灯不闪了。
车厢恢复了昏暗的照明。那些亡魂的影像没有消散,像褪色的照片一样贴在座位上,半透明的,静止的,看着江河。
手环上的数字停在40。
时间又停止了。
江河知道这不是刘建军做的。是那些亡魂——三十二条人命——共同的意志。他们用自己仅剩的东西,为他暂停了倒计时。
“他们能停多久?”他问。
“不知道。”刘建军说,“从来没有过。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让他们觉得值得停下来等的人。”
江河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去。
不是对着某个亡魂。是对着地板——十年前,雨衣男人冲向驾驶室时踩过的地板。
他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冰凉的。湿的。不是现在的水渍,是十年前那场雨渗进木板的湿气,十年了都没干。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被动接收画面。他主动往下沉——沉进那个空洞里,沉进雨衣男人留下的记忆碎片里。
雨声先来了。
然后是震动。车在弯道上,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底盘上。
江河睁开眼睛。
他站在十年前的车厢里。
不是雨衣男人的视角。是他自己的。他站在车厢后部,像一个不存在的观察者。周围的乘客看不见他,驾驶员看不见他,雨衣男人也看不见他。
但他能看见他们所有人。
赵小梅在倒数第三排。她蜷缩在座位上,两只手捂着肚子,额头抵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她的裙子是深色的,但膝盖以下有一道暗红色的细流正在往下淌。
她旁边的女工——圆脸,扎马尾,二十出头——在拍她的肩膀。嘴唇在动,但雨声太大了,听不清她说什么。
赵小梅摇头。摇头。再摇头。
她不想麻烦别人。她以为只是痛经。
驾驶员刘建军在前排。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每一次都带下一大片水。能见度很差,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路面,偶尔瞟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车厢后部有东西在动。
不是乘客。
是雨衣男人。
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深色的雨衣还在往下滴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抓着吊环,一步步往前走。车在弯道上,他晃了一下,肩膀撞上座椅靠背,但没有停。
他走到车厢中部的时候,赵小梅发出一声呻吟。
不是小声的。是痛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旁边的女工站起来,喊了一声什么。雨声吞掉了大部分音节,但驾驶员听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什么情况?”
“她肚子疼!一直在流血!”
车厢里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看,有人问怎么了,有人喊快打120。
驾驶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盘山道上不能停!前面两公里有紧急停车带,坚持一下!”
赵小梅又呻吟了一声。身体从座位上滑下去。旁边的女工一把扶住她,手碰到她的裙子——满手的血。
“她在出血!好多血!”
雨衣男人加快了脚步。
他冲到驾驶室旁边,一只手抓住隔离门的边框。
“停车!她快不行了!你他妈停车!”
驾驶员没有回头。
“前面就有停车带!两分钟就到!”
“两分钟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