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按下去的瞬间,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不是自愿。是身体自己动的。江河感觉自己的腿像被两根线提着,膝盖绷直,脚掌离地,整个人从长椅上弹起来。旁边的玩家也一样——西装袖口没剪的男人站得太猛,膝盖撞上前排椅背,闷响一声,但他的脸上没有痛的表情,只有茫然。
琴声不是音乐。
是几个音符的重复循环。四个音,来回弹,像一个刚学琴的孩子在练习最基础的指法。但每一个音都压在耳膜上,压得很重,像有人用手指直接按在听小骨上。
然后,跳舞开始了。
不是有人领舞。是所有人同时动起来。右手抬起,左手张开,脚步移动——不是华尔兹,不是探戈,是一种江河从没见过的舞步。三步向前,两步向后,原地转一圈。机械的,重复的,像八音盒上旋转的小人。
他没有舞伴。
但他的手环在震动。数字从12跳到了11。
规则二:当管风琴响起时,你必须跳舞,无论你的舞伴是谁。
“无论你的舞伴是谁”——这句话的意思是,舞伴可能不是你选择的人。或者,舞伴可能不是人。
江河一边跟着那机械的舞步移动,一边用余光扫视教堂。
十二个玩家都在跳舞。舞伴各不相同。
西装袖口没剪的男人,舞伴是空气。他的右手抬着,左手虚握,像在搂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脚步在动,额头上全是汗。
右手戴婚戒的女人,舞伴是一个真实的人——旁边座位的年轻男人,穿着灰色西装,表情恐惧。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女人的手指冰凉,男人的手在发抖。
伴娘服上有血渍的女人,舞伴是长椅。她对着木质椅背跳舞,双手扶着椅背的边缘,脚步移动,裙摆摩擦着地板。
还有一个人,没有舞伴,也没有跳舞。
他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
琴声停了。
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停下来。像扯线的木偶,线突然松了。西装男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戴婚戒的女人松开年轻男人的手,手指在裙子上反复擦拭。
手环的数字停在11。
江河看向最后一排。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他不是玩家。
“各位宾客,”新郎的声音又从圣坛上传来,温润,平稳,“在等待新娘入场的间隙,请确认您的伴侣状态。”
规则三:本场婚礼不欢迎“单身”的宾客。如果你没有伴侣,请在入场前找到一位。
江河环顾四周。玩家们开始互相靠近。不是商量好的,是本能——危险来临的时候,落单的人会本能地寻找同类。
西装男人走向戴婚戒的女人。她后退了一步,但没拒绝。年轻男人走向伴娘服女人。她看着他,眼神空洞,但伸出了手。
江河站在原地。
他没有找舞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在琴声响起的那几十秒里,注意到了一件事。
跳舞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是同步的。三步向前,两步向后,原地转一圈。十二个人,十二种舞伴——空气、陌生人、长椅——但舞步完全一致。
像被同一只手操控。
但那不是规则的力量。规则只说了“必须跳舞”,没有规定舞步。
舞步是从哪来的?
他低头看着地面。红地毯上,撒着的白玫瑰花瓣被脚步碾碎,花汁渗进地毯纤维里,变成淡褐色的斑点。但在某些位置,花瓣没有被碾碎——是那些“三步向前、两步向后、原地转圈”的路径上,脚步刚好避开了花瓣。
不是刚好。是舞步设计的时候,就避开了。
有人在这个教堂里跳过这支舞。很多次。多到脚步的路径刻进了地板里。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河转头。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二十三四岁,长发扎成马尾,深蓝色卫衣。表情很淡。
李秀雅。
她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
“你在看地板。”她说,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不重,“舞步的痕迹。”
江河看着她。
“你能看到?”
“我能预演惩罚。惩罚降临之前,地板上的痕迹会发光。不是真的光,是我脑子里的。像热成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