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拖着麻袋、蜷在长椅上过夜、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的身影,经过昨夜,在她印象里似乎染上了点不一样的色彩——那或许可以称作落拓不羁。
她想,那些线条硬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大概也不对他的脾气。
最后她选定了一套藏蓝色带白色细条纹的薄款运动衣。
至于鞋子,她想起时下年轻人脚上常见的白色帆布鞋,便也要了一双。
只是付钱时,她才忽然愣住:她完全不知道他穿多大的鞋码。
女售货员看她犹豫,问了问对方的身高大致的体格,建议拿一双四十四码的。”大了总比小了强,”
对方经验老道地说,“垫双鞋垫就能穿。”
崔筠觉得这话在理。
可当那双雪白的帆布鞋真递到她手里时,她看着那两只显得过分宽长的“小船”
,忍不住抿嘴笑了出来。
她把衣服和鞋子一起塞进一个新买的挎包里,拎着它走回医院,脚步比去时轻快不少。
病房那头,武清匀已经办妥了所有手续。
他顺道去隔壁房间告诉了兰建国一声。
兰建国一听,立刻也说要办出院——兰勇连日打针,感染的症状基本消了,体温也早就恢复正常。
再加上这些天一直用着武清匀给的那罐药膏涂抹烫伤的地方,伤口收得很快,新皮肉眼可见地长了出来。
药膏管子里只剩下薄薄一层。
在省城时兰建国没处寻这东西,可回了狐山,他总能从消防队那儿弄来几支新的。
武清匀他们决定提前离开,兰家父子原本也计划次日动身,如今不过是把行程往前挪了一天而已。
兰家父子忙着收拾行李办理出院手续,武清匀便先回了爷爷那儿等着。
来时三人只带了个小包,走时却多了个沾满污渍的麻袋,加上提包和两个网兜,用过的饭盆脸盆一件也舍不得落下。
崔老爷子正和爷爷站在窗边说话,将一副棋盘塞到爷爷手里。
爷爷连连推拒——他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回赠对方。
“您家清匀救了小筠,这棋盘算得了什么?”
崔老爷子声音发沉。
听到这话,爷爷终于不再推辞,只反复念叨着“不算什么”
,让崔老爷子往后千万别再惦记这事。
武清匀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
爷爷和父亲都是那种人——帮了人不图回报,吃了亏也不记仇。
在爷爷看来,这棋盘便是那场救助换来的谢礼了。
兰建国找过来了,武清匀他们该走了。
崔老爷子执意要送,刘嫂陪在一旁帮着提东西下楼。
兰勇拎着父亲的包等在楼下树荫里,几人汇合后,又转身朝崔老爷子道了好几遍别。
就在这时候,崔筠从外面跑了回来。
她跑得急,额前短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看见眼前这一大群人,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手里攥着的包怎么也递不出去。
“还以为你去学校了。”
崔老爷子看了眼孙女,“正好,送送你武爷爷他们。
给你孙叔叔去个电话,买几张卧铺票。”
“知道了爷爷。”
崔筠轻轻吐了口气。
“崔叔,真不用麻烦。”
武绍棠连忙摆手,“到安县也就四个多钟头。”
“不麻烦。”
崔老爷子握住爷爷的手拍了拍,“都是自家人,在火车站工作,帮着买几张票不算坏规矩。”
他转向爷爷,声音放缓,“老哥,咱们这岁数了,有条件就该让身子骨舒坦些。”
爷爷终于笑着道了谢。
两个老人互相握着手,叮嘱对方保重身体,随后一行人离开了医院。
崔筠送他们到火车站,先安顿武家爷爷他们在候车室坐下,便领着武清匀去取票。
她找的孙叔叔是省城火车站的站长,见到崔筠格外热情,问了崔老爷子的身体,又问了她的学业。
听说是爷爷让她来帮朋友买卧铺票,孙站长亲自去安排,最后送来了几张软卧车厢的票。
车站站长事务繁杂,与崔筠身旁的武清匀简短寒暄后便匆匆离去。
崔筠将两张软卧车票递给武清匀,顺势把装着衣物的布包塞进他手里。”按大概尺寸买的,鞋是四十四码。”
她声音压得很低。
武清匀掀开布角瞥了一眼,嘴角咧开:“凑合能穿就行,谢了啊。”
“该道谢的是我。”
崔筠摇头,“救命的情分,哪是这点东西能还清的。”
“够意思了,再要别的可就不懂事了。”
武清匀随口接道。
崔筠却听岔了意思,瞪他一眼:“你这人还真敢开口!”
回到候车区与武家老爷子及兰建国父子会合后,崔筠不便久留,匆匆买来些点心饮料便告辞离开。
兰建国捏着那两张软卧票,若有所思地向武绍棠打听对方来历。
武绍棠只当是崔家为报恩行的方便,连声感慨这家人厚道。
兰建国闻言笑了笑没接话——他清楚这种车票光靠钱和关系未必能轻易到手,更别说免去介绍信一口气开出五张。
一直闷声不语的兰勇这时蹭到武清匀身边,压低嗓子问起崔筠的事。
武清匀瞧见他闪烁的眼神,嗤笑出声:“别琢磨了,你看人家那身量,跟你站一块儿合适吗?”
兰勇顿时耳根通红,扭头啐了一口。
列车进站后,武清匀搀着爷爷找到包厢。
软卧隔间里上下铺各两张,兰家父子被安排在相邻房间。
安顿好行李,武清匀直接翻身上了顶层铺位。
路程还有四个多钟头,左右无事,不如闭眼养神。
此时走在去医院路上的崔筠,虽觉得武清匀先前那话有些贪心,却仍忍不住盘算该买哪种款式的自行车,又该如何托人捎去乡下。
微风吹过街边的槐树,沙沙声里混着她一声轻叹:“该直接塞钱让他自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