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晾着不如摊开，躲躲闪闪反而黏糊。
林荫道上的灯旧了，光晕昏黄如隔夜的茶。
十月的夜风钻过袖口，带起一阵凉。
他不知该说什么——那姑娘的心思明晃晃摆在脸上，说多说少都显得刻意。
手臂忽然一沉。
崔筠的手挽上来，指尖透着凉意：“借点热气。”
武清匀喉咙里滚出两声笑：“夏天还没尝够滋味，秋天就追到脚跟了。”
“是啊。”
两个影子在路灯下叠成一团。
男的肩宽背厚，女的个子高挑，挽着手走，倒像对寻常情侣。
崔筠放慢步子，鞋底摩擦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贪恋这段路，可路总有尽头。
前面那片红砖楼越来越近，窗格子里的灯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到了大院门口，她松开手。
崔筠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武清匀。”你先走，我看着你进去。”
武清匀正要回答，她已经靠近一步，仰起脸来。
路灯的光晕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呼吸间带着初秋夜晚微凉的草木气息。
没等他反应，温软的触感已落在唇上——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直。
她没闭眼，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灯影，也映着他错愕的脸。
武清匀能看见她眼底浮起的水光，像蓄满雨的云。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在他感知里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远处家属院传来的模糊广播声，听见风吹过树梢时叶片摩擦的窸窣。
然后她退开了，转身走进夜色，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武清匀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意，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有点麻烦。
回程的火车哐当哐当摇晃着，他把这段插曲暂时压进记忆的角落。
反正什么都没承诺过，他试图说服自己，甚至冒出个荒唐的念头：真要追究起来，他才是被动的那一方。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 ** ，于是干脆不再深想。
仲大古恢复得很好，回到青年广场时脚步轻快得像没受过伤。
人群围上来问长问短，他咧着嘴——回答，每个问题都答得认真。
武小芬站在外围，视线一直跟着他移动，直到确认他确实无恙，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武清匀蹭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要是他耳朵真治不好，你会怎么想？”
武小芬瞪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少在这儿挑事。”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这话问得不地道。
热闹持续了一阵，他找机会把沈红星拉到僻静处。
电话里说不清的事太多，得当面捋。
沈红星这段时间憔悴了不少，鬓角冒出几根刺眼的白发。
一边要跟进公安那边的调查，一边要盯着店里的运转，已经够他受的。
更棘手的是武美华——王富贵和仲大古都不在，溜冰场和台球厅人手吃紧，那姑娘便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吃的用的随便拿不说，还带着外人来，账目开始出现说不清的缺口。
夜色渐深，家属院外的林荫道重归寂静。
落叶被风卷着打旋，最后贴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那盏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里空无一人，只有飞蛾还在不知疲倦地撞击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武清匀和沈红星的谈话持续了很久。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接着是某户人家关窗的声响。
秋意在这个夜晚悄然加深，呼吸时能看见白气。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二楼某扇窗户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青年广场那边的喧闹渐渐平息。
仲大古送走最后几个关心他的人，转身时看见武小芬还站在路灯下。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回过头来。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风穿过广场，卷起地上的碎纸屑。
远处台球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武美华的身影在里面晃动，旁边围着几个模糊的人形。
沈红星掐灭手里的烟，叹了口气。”账本我藏起来了，但撑不了多久。
你得拿个主意。”
武清匀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楼群轮廓上。
嘴唇上那个触感突然又清晰起来，带着夜风的凉和某种说不清的暖。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先看住她，”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的等我理清楚再说。”
沈红星点点头，又点起一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而此时，崔筠已经回到宿舍。
她靠在关紧的门后，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还是很快，擂鼓似的撞击着肋骨。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窗外，1986年的秋天正在蔓延。
这座城市即将入睡，而有些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武美华在店里结识了几张熟面孔。
那些年轻人每日晃荡进来，冰鞋套上脚便不再脱下，柜台里的零食与汽水成了他们随手取用的东西。
她从不阻拦，仿佛那些物品本就该无偿供给。
钱进里那帮人与武清匀交情不浅，来玩时照样按数付账。
冰鞋紧张时，武美华的“朋友”
却总能优先占住位置。
沈红星让她将取走的货品记在账上，她当即拉下脸，嗓音尖利地顶回去。
这样的争执发生过好几回。
沈红星不愿将那些难听的话复述给武清匀听，但张铁柱在一旁看得清楚。”你那位姐姐，”
他咂了咂嘴，“指着老沈的鼻子骂。
老沈这岁数，哪受得了这个？”
沈红星摆摆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小事。
不过小武啊，开门迎客，总不能得罪人。
再说账目天天对不上，我这儿实在难办。”
“明白了。”
武清匀点点头，“这些日子我没顾上这边，辛苦您了。
您别往心里去，事情我会处理。”
沈红星呵呵笑了两声：“哪能跟小姑娘计较。”
安抚完老沈，武清匀没急着去找武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