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烟雾看过去,声音沉了几分,“我劝你,把舌头在嘴里多绕几圈,想明白了再往外吐字。
我去镇上打听过了,周立宝那事,要是逮着了,十年大牢是起码的账。
你琢磨琢磨,我今儿真把孩子给你搁这儿,你这当大伯的,是不是真乐意替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兄弟,白养十年儿子?”
周老大是个什么人?雁过都要拔光毛的主儿,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活的说死,可要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子儿,比登天还难。
他跟周立宝,本就没什么兄弟情分,不过一个屋檐下凑合过日子的两张嘴罢了。
替别人养儿子?还是十年?这种赔到家的买卖,他脑子里那杆秤立刻就有了倾斜。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被什么噎住了,原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眼神躲闪着。
老太太却不依不饶,拍着大腿干嚎:“不成!绝对不成!那是我老周家的香火,你得给我还回来!”
武清匀不再看那老太太,只盯着周老大,话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周老大,往后周立宝是指望不上了,养家糊口、给你老娘送终,担子全在你一人肩上。
你再好好掂量掂量,是不是真要我把孩子送回来?我去收拾我姐的屋子,你慢慢想,想清楚了,给我个准话。”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嘈杂,领着王富贵几人,径直走向武红原先住的那间偏屋。
屋里还保持着那天的狼藉。
炕上的被褥胡乱堆着,几件颜色暗淡的衣裳散落在旁。
周立宝那天穿出去的行头,早被公家的人收走了,屋里各处也被翻检过,透着一种被掏空后的凌乱。
武清匀沉默地看着,动手将属于武红的物什一件件归拢。
那些过于破旧、打着补丁的衣衫,他拎起来看了看,又丢回炕角。
最后,他扯过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包袱皮,把挑出来的东西裹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拎着包袱走出房门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蹲在墙根下的周老大跟前,影子恰好将对方笼住。
“想好了?”
周老大抬起眼,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了几下,瞥了一眼还在院子里捶胸顿足的老娘。
他站起身,拉着武清匀的胳膊往旁边挪了几步,脸上堆起愁苦的褶子:“清匀啊,你看……老二这一跑没影,孩子没娘在身边,总归不是个事儿……”
“可不是么,”
武清匀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们武家替你周家养着孩子,你也不算亏。”
他抬手,在周老大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动作里没什么亲昵,倒像是掸掉什么灰尘。”把户口本拿来吧。
我把我姐的户口迁出去,用完就给你送回来。”
周老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武红她……真打定主意要跟老二离了?”
武清匀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觉得,我还能让她回这个火坑?还是说,你想我隔三差五,就上这儿来‘走动走动’?”
周老大脸上那点干巴巴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讪讪地咧了咧嘴,声音低了下去:“你看,我弟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话尾消失在傍晚渐起的凉风里,没了下文。
院门外围拢的村民迟迟没有散去,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蚊蝇嗡嗡不绝。
碎玻璃碴在泥地上闪着零碎的光,被砸变形的门板歪斜在门槛边,厨房窗口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
周老大攥着那本深红色封皮的小册子从屋里快步出来时,他母亲猛地从地上弹起,枯瘦的手爪直直抓向他的胳膊。”给我!不能给!”
嘶哑的喊叫混着唾沫星子。
周老大侧身一让,另一只手铁钳般箍住老太太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回了堂屋阴影里。
大儿媳妇早没了踪影,只有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武清匀没回头。
他左手提着鼓囊囊的布包袱,右手随意一挥,身后几个年轻汉子便跟着他转身朝村口走。
围观的人群像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粘在他们背上,直到那几个身影消失在土路拐弯处。
院子里只剩下周老婆子时高时低的干嚎,像钝刀在磨石上拉扯。
她滚了一身黄泥,头发沾着草屑,拍打着地面。
周老大再出来时,脸色铁青,连拖带抱地将母亲弄进里屋,木门“砰”
一声合拢,截断了那刺耳的哭喊。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院落。
“该!”
人群里不知谁啐了一口,“周二宝那混账东西,欠我三块钱赌债到现在没还!”
“可不是么,周老大上次借我家的锄头,还回来时刃都崩了,屁都没放一个。”
“那老婆子更不是东西,去年为只鸡崽能骂街骂半日。”
低语声里透着一种畅快。
没人上前,也没人离开,仿佛这场狼藉是一出难得的好戏,值得反复咀嚼。
直到日头偏西,院里再没动静,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里都带着意犹未尽的轻快。
***
深红色封皮的小册子最终没有经过周家人的手。
武清匀揣着它,在镇公社和武屯之间往返了许多趟。
介绍信、证明、签字、盖章……他沉默地穿梭在一间间办公室的门里门外,武红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搂着睡着的孩子。
孩子的小名叫大宝,脸蛋红扑扑的,对周遭的纷扰毫无知觉。
差不多一个月后,所有盖着红印的纸页都齐了。
武红的姓名从前进村周家的户籍页上消失,墨迹清晰地落在了武屯一本簇新的户口簿里,紧挨在武清匀名字的下方。
那一页还添了一个更幼小的名字——武大宝。
改名的事在屯里引起过一阵窃窃私语。
饭桌上,武清匀的父亲,也就是武红的大伯,曾捏着筷子久久没动。”孩子还小,是不假,”
他叹了口气,“可这改姓……传出去,总有人说咱家不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