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进里接了武红和两个孩子,又绕道去接了位姓刘的先生——这是武清匀特意嘱咐要请的。
大古在镇上相识不多,最熟的便是青年广场那一班人。
武清匀索性将他们都唤了来,那平日喧闹的广场今日竟也歇了业,铁门落了锁。
最惹人发噱的是张铁柱,不知从哪儿将那台旧摄录的机器也扛了来,黑黢黢的镜头对着喧嚷的院坝,也不知要录些什么。
武清匀站在檐下瞧着这片热闹,掌心却微微发潮。
他想起昨日心头盘桓的念头。
别处的镇子,听说家产百万也算不得什么,人人手头宽裕的程度,竟能越过海那边去。
他暗自描摹那景象,又掂量自己。
一个人的气力终究绵薄,可若是一边挣取银钱,一边也为脚下这片叫狐山的土地添些砖瓦,或许能引着它慢慢朝前走。
即便追不上那些传闻里顶富庶的镇子,总该比从前要好上些。
根须扎得深了,树干才立得稳。
这道理他懂。
尽管明白,这或许比只身出去闯荡更为耗神费力。
可人活一趟——不,他这算是第二趟了,难道连试上一试的胆量都没有么?不知不觉间,最初那个只想多开几间铺面的念头,早已浮到了更高处。
他又给自个儿悬了个瞧上去渺远又沉重的靶子。
他也清楚,凭一个做小买卖的个体,能掀起的风浪实在有限。
他需要此地的扶持。
可如今狐山镇里说话顶用的那位李姓人物,待他的态度总隔着一层纱,暖昧不明,远谈不上倚重。
那人给他的感觉,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不如另一位姓宁的容易言语。
他又没那通天手段,能让姓宁的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倒也不是全然无路可走。
他想,或许可以从施与善行开始。
总得先攥住一个好名声,在这小镇的人心里头留下印记,往后在那些掌事的人眼前,他的分量或许才能多添上几钱。
院里的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油锅爆响,菜香混着土腥气漫开。
他收回思绪,抬脚迈进了那片鼎沸的阳光里。
张铁柱扛着那台机器在屯子里走动时,身后总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小身影。
武清匀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物件存在,直到瞧见那黑黝黝的镜头对着自己晃。
喜宴的喧闹声里,仲大古与武小芬向长辈敬了酒,酒杯刚放下便匆匆往镇上去。
武清匀那辆轿车被红花与气球装点得格外醒目,驶过土路时引来无数张望的脸。
另一头,钱进里开着新卡车,载了一车人;张铁柱站在后斗,机器始终扛在肩头。
饭店门前,刘贵盯着怀表,时辰一到便点燃了引线。
炸响声持续了许久,满地碎红像是泼开的颜料。
大姐领着两个孩子站在楼前,往路过的人手里塞糖块,空气里漾开甜丝丝的气味。
该揭牌的时候,武清匀摆手退到一旁。
哄笑声中,胸前别着红花的仲大古与一身绯红裙装的武小芬并肩上前,伸手扯落了蒙在招牌上的红绸。
“小两口快餐店”
几个字露了出来。
对面的孙家大饭店门可罗雀。
孙友忠立在自家门槛内,脸色铁青。
尤其当他看见刘贵穿着雪白的厨师服、脖间系着条红布巾,咧着嘴点燃鞭炮的模样——那股火气几乎要从喉咙里窜出来。
刘贵走后,灶台便空了。
孙友忠临时叫来小姑顶替,可食材经她的手便失了味道。
后来寻了个做大锅菜的师傅,小姑却不肯走了,非要留下帮忙。
如今这饭店只剩三人守着,时常整日不见客人上门。
当初家里投的钱像扔进了水沟,连租金都没挣回。
他不敢回家,每回都要挨一顿数落。
而斜对面那家店,一个接一个地开张,现在竟把饭馆摆到了他眼皮底下。
孙友忠心里像被蚂蚁啃着,可他动不了武清匀。
使阴招的事,前头已有武美华当了例子,他绝不敢碰。
说闲话似乎也无用。
生意冷清得像结了冰,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让那个春风得意的人也摔下来?
凭什么好处全叫他一人占尽了?
斜对面那间铺子他早就仔细打量过,店面窄小得很,统共摆不下十张桌子,每张都是勉强挤四个人的小方桌。
连张像样的大圆桌都摆不下,这种地方能赚几个钱?
孙友忠的小姑凑到窗边,也跟着往外瞧,嘴里轻轻“唉”
了一声。
“对面那老板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你不是见过吗?就以前在厂子门口摆摊卖鱼虾的那个。”
“是他呀?姓武的那个?他手底下都几个生意了?当初穷得连件整齐衣裳都没有,现在倒成了人物。”
孙友忠只当这快餐店也是武清匀的,并不清楚实际是仲大古在经营。
他不爱听小姑这话,鼻腔里哼出一声:“还不是巴结镇长,私下不知塞了多少好处。
当初电影院那工程要不是有门路,轮得到他?他能赚上钱?”
“你怎么知道他给镇长送礼了?”
“没点关系,修路他能掏一万块?那一万块明面上是修路,谁知道暗地里两人分了多少?”
小姑赶忙拽了孙友忠一把,朝后厨努努嘴——那儿还雇着个师傅。
“这话可不能乱说。”
话虽这么讲,她心里却也信了几分。
当官的哪有不贪的?戏文里不都唱“千里做官只为财”
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