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柜台留了镇上的电话号码,字条被老师傅用一枚生锈的图钉按在木板上。
* * *
更早些时候,从医院取回报告,再回到宾馆房间,暮色已经爬上了窗台。
母亲和祖母一左一右拉着秀芬的手,絮絮地叮嘱,话音里裹着暖融融的不舍。
她们说狐山,说武屯,说放假了一定要来住几天。
秀芬一直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离开后,房间里忽然空落下来。
奶奶摩挲着膝盖,忽然说:“这姑娘,手心有汗,是紧张呢。”
母亲正在叠一件外套,闻言笑了笑:“开始是有点僵,后来不就放松了?咱家人,又不会吃人。”
他靠在门边,没接话,只想起下午在车里,她摇头又点头的模样——“开始是挺怕的,后来就不怕了。”
* * *
车子驶离校区,汇入稀疏的车流。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路灯就在这时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一团团扑在挡风玻璃上,又滑向身后。
他想起那间叫做“永久”
的照相馆。
名字取得真直白,像一句搁在橱窗里的承诺。
那些尚未显影的底片,此刻正浸泡在暗房的药水中,慢慢浮现出轮廓。
而他们的日子,也正像那些等待显影的相纸,在看不见的化学变化里,朝着某个可知又未可知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生长下去。
车门的闭合声尚未消散,武清匀的手臂便毫无征兆地探了过来。
掌心抵住张秀芬的后颈,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随即嘴唇被温热的触感封住。
张秀芬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微微僵住,却没有挣开。
直到那只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开始向下游移,指尖扯开衬衫下摆,带着薄茧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覆上她胸前的柔软。
她猛地一颤,双手用力抵住对方胸膛,将人推开。
“武清匀!”
她气息不稳,声音里混着羞恼。
男人睁开眼,嘴角咧开,露出惯常那种混不吝的笑。”没忍住,”
他嗓音有些哑,目光扫过自己那只惹祸的手,“它自己动的。”
张秀芬瞪他一眼,低头快速整理凌乱的衣襟,扣好最上方那颗纽扣。”我回学校了。
你到了狐山,记得联系我。”
武清匀连连点头,目送她推门下车。
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人行道,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他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某个不听话的部位,只觉得一阵烦躁。
这滋味实在难熬。
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被困在血气方刚的躯壳里,偏偏还得为了眼前这小丫头片子恪守规矩。
他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边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车厢里明灭。
他打算等这股邪火压下去再离开。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张秀芬已走到校门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男生从校内快步走出,恰好拦在她面前。
两人似乎说了几句。
张秀芬侧身想绕开,对方却挪了一步,再次挡住去路。
武清匀眯起眼睛,指尖的烟被按熄在烟灰缸里。
引擎低吼一声,黑色轿车猛地窜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锐响,直直冲向校门方向。
那男生正说着什么,刺耳的喇叭声骤然炸响。
他惊愕转头,只见车头灯光如同野兽的眼睛,急速逼近。
他吓得连连后退,脚下绊到什么,狼狈地跌坐在地。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他颤抖着睁开紧闭的双眼,发现冰冷的金属车头几乎贴着他的膝盖,相距不过咫尺。
张秀芬也吓得脸色发白,捂住嘴。
武清匀推开车门下来,嘴里重新叼上一支未点燃的烟,仿佛根本没看见地上瘫软的人。
他径直走到张秀芬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将人带进校门,穿过林荫道,一直送到宿舍楼前的台阶下。
“你疯了?”
张秀芬甩开他的手,惊魂未定,眉头紧蹙,“刚才要是没收住,真撞上怎么办?”
“撞上就赔。”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看他这副浑不吝的模样,张秀芬忽然想起中学时那些熟悉的场景,莫名有些想笑。”那是我同班的班长。”
她解释道。
武清匀从嘴里取下烟。”他拦你做什么?”
“说周末班级有郊游,问我参不参加。
我推了。”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就这事。
你……是不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很轻,“是信不过别人。
你这脑子,被人卖了可能还帮人数钱。”
“我哪有那么笨?”
她不满地偏过头。
武清匀没接话,只是望着她,半晌,低低叹了口气。”我后悔了。”
他说。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去。”遗憾过么?”
“遗憾从前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没能和你走进同一所校园。”
张秀芬只略一思索便懂了,指尖轻掩着唇边,眼里漾出笑意来:“呆子,别胡思乱想。
我心里装不下旁人的——阿姨给的那只镯子我都收着了,你还不懂么?”
他手臂环过来,将她拢进怀里,声音里带着点闷闷的哼笑:“我对自己倒是有十足把握,就是厌烦那些总围着你打转的人。”
她怕被路过的同学瞧见,急忙轻轻挣开:“我不理会他们就是了。
你看,连同学间的聚会我都很少去。”
这话反而让他心里软了一块。”也别太独来独往,该有的来往还是要有的。
下次再有人纠缠,立刻拨电话给我,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呀?都这个年纪了,难道还要动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