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着吧，武老板，”
老村长搓着手，笑容里带着无奈的歉意，“您给个数？我老了，说话不顶用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千万体谅，岛上的人，肠子直，有啥说啥，心里头都记着您的好呢。”
武清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您言重了。
我年轻，经历得少，不过是想着，有了自己的地方，收咱们的海货，彼此都便当些。”
石子路在脚下硌得慌，武清匀走得急，鞋底磨出沙沙的响动。
高豹攥着那块捡来的石头，指节绷得发白，横身拦在他前头。
追下来的几个汉子刹住脚步，领头的那个摊开双手，喉结上下滚了滚：“哎，别……咱们又不是来拼命的。”
风从海那边刮过来，带着咸腥气。
武清匀拽了高豹一把，感觉到他胳膊硬得像铁。
老村长让儿子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上来，皱纹里堆着苦笑：“你这孩子……价钱还能再谈嘛。”
武清匀没回头。
他数着步子，数到第七下才停住，转身时脸上已经挂起笑：“村长大爷，我也不绕弯子了。
那地方——离海太近，连个遮风的草棚都立不住。
我在镇上盖厂房，也花不了四万这个数。”
人群里有人“啧”
了一声。
是先前那个总接话的中年男人，他往前挤了半步，脖子梗着：“那你倒是说个实在价！”
“五千。”
武清匀吐出这两个字，海风恰好卷过，吹得他衬衫领子扑扑地响。
他顺手把高豹往身边拉了拉，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风里：“多一分我都拿不出来。
那块荒地，长不了庄稼也住不了人，搁在那儿除了长野草还能干什么？可我要是把厂子建起来，你们岛上的人就能来上工，打上来的鱼虾也有了销路——这么算，我就算白用那块地，你们难道不乐意？”
老村长的嘴角抽了抽。
他儿子扶着他的手紧了紧。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出声，只扭头去看村长的脸色。
武清匀等着。
他看见远处海面上有鸟低低地掠过，翅膀划开灰白的天光。
高豹还攥着那块石头，指关节已经由白转红。
“五千……”
老村长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不是跟白捡一样吗？”
“白捡？”
武清匀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尖踢开一颗石子，“您要真觉得是白捡，那咱们现在就定。
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我就当今天没来过，各位也省得再费口舌。”
中年男人忽然啐了一口，却不是冲着武清匀。
他扭头对村长嘟囔：“这价……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笑话谁？”
武清匀接得很快，“笑话你们有块废地捂了半辈子，还是笑话我肯掏钱让它派上用场？”
他不再看那男人，只盯着老村长，“您给句话。
行，我明天就带钱来；不行，我这就下山，绝不再耽误各位工夫。”
风大了起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老村长眯着眼，看了武清匀很久，久到高豹手里的石头“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成。”
老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五千就五千……可你得立字据，招工得先紧着岛上的人。”
武清匀伸出手。
手掌被海风吹得发干，纹路里还沾着刚才酒杯上滑腻的触感。”一言为定。”
他的手悬在半空，等着。
老村长颤巍巍地抬起胳膊，两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武清匀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糙的硬茧，像磨砂过的树皮。
围着的汉子们互相递着眼色，没人再说话。
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别过脸去，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股气。
武清匀收回手， ** 裤兜。
他转身往山下走，这次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高豹愣了两秒，弯腰捡起掉落的石头，扔回草丛，小跑着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压低嗓音的争执，像风吹过破瓦片的呜咽。
武清匀没回头，他数着石子路拐弯的次数，一次，两次，第三次拐弯时，那些声音就彻底听不见了。
海鸟的叫声从头顶掠过，尖利而短促。
高豹在旁边喘了口气，瓮声瓮气地问：“真五千就行？”
“嗯。”
武清匀应了一声，伸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细小的盐粒——不知是海风带来的，还是刚才紧张时渗出的汗。
他咧开嘴，牙齿被海天的灰光衬得有些白，“那块地……他们捂在手里也是烂掉。”
高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响。
远处，海平面被暮色慢慢染成暗蓝，像一块越铺越宽的旧绒布。
武清匀松开老村长布满茧子的手，转身要走。
屋里几个男人互相递着眼色，没人吭声。
老村长追了两步，枯树枝似的手指攥住他袖口：“武老板，留步。
这些老疙瘩没见过世面，怕你交了钱转头就走，这才……”
武清匀停下脚步，没回头。
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
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下来，“五千块是我能拿出的数目。
再多，我兜里也掏不出来了。”
老村长扫了眼桌边那几个。
有人别开脸，有人盯着碗里凉透的鱼汤。”这样，天都黑了，路不好走。
你先歇下，明早太阳出来前，咱们再议。”
武清匀在门槛边站了会儿。
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咸腥气。
他最终点了点头。
重新落座时，没人再提那块地。
有个脸颊凹陷的汉子试探着问，收那么多晒干的鱼虾能往哪儿销。
武清匀夹了块腌萝卜放进旁边年轻人的碗里：“趁热吃。
上回我来，这家的饭菜让我撑得半夜睡不着。”
年轻人这才拿起筷子。
问话的人干笑两声，低头扒饭。
夜里，武清匀和高豹被领到西屋。
等脚步声远去，武清匀闩上门，转身朝年轻人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