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阿海的密信送到阔亦田的当天夜里,术赤在书阁地基前面坐了一整夜。他把密信摊在膝盖上,就着羊油灯的光,把耶律阿海歪歪扭扭的新蒙古文字母一个一个地摸过去。金国河北驻军三万已过净州,山东驻军两万正向抚州集结,调兵的军令昨夜已从中都发出。他把这些字摸了很多遍,摸到桦树皮的纤维都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了。
阔亦田的兵力只有他的左翼和耶律阿海整编的契丹降军,总数不过万余。金国五万大军压境,兵力五倍于他。他没有派人向兀剌海求援。成吉思汗正在围兴庆府,围城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兴庆府城里的粮草已经撑不了太久,城里的人心正在一天一天地散。这时候把主力撤回来,西夏就活了。西夏活了,金国就笑了。
天亮之前,术赤把密信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书阁第二层前面。契丹大字的“天”刻在第一层正面,西夏路铁板嵌在第二层正面。两块石板在晨光中像两只同时睁开的眼睛。他把拖雷交给他的那块写有十四个名字的桦树皮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西夏路铁板旁边。也速该,脱列。孛儿帖,帖木儿。诃额仑,脱斡邻勒。火里真,也速该,拖雷,耶律阿息,耶律阿古,李承祯。十四个名字,十四个人。他把右手按在那些名字上,按了很久。
“阔亦田不是空城。阔亦田有你们。”
帖木仑从识字班帐篷里走出来,左手腕上系着两根皮绳,右手腕上系着那串鹅卵石。她把一碗热马奶子递到术赤手里,在书阁地基旁边坐下。“术赤,金国的兵走到阔亦田需要多久?”
“净州到阔亦田,六百余里。大军日行四十里,十五天。轻骑日行八十里,八天。完颜永济派的是河北驻军和山东驻军,不是轻骑,是步骑混杂的大军。他们要走十五天。十五天,够我们做什么?”
帖木仑把左手腕上的两根皮绳解下来,一根系在书阁第一层契丹“天”字的石料上,一根系在书阁第二层西夏路铁板的边缘。两根皮绳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十五天,够我们把阔亦田书阁里收着的名字全部刻在城墙上。够我们把大札撒第四十四条刻在城门上。够我们让金国的兵在攻到城下之前,先在每一座驿站、每一条马道、每一块松动的石板缝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十五天,够名字走路了。”
术赤把马奶子一饮而尽,翻身上马,向城墙驰去。帖木儿带着工匠营的徒弟们已经在城墙上等着了,錾子握在手里,石料码在脚边。帖木儿把拖雷那块写有十四个名字的桦树皮接过来,铺在城墙上,用四块青蓝铁边角料压住四角。他的錾子落在石面上,火星溅起来,在晨光中像十四颗同时升起的星。
第一个名字——也速该。錾子在石面上刻出铁木真父亲的名字,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死在路上,他的血渗进了斡难河上游的红土。第二个名字——脱列。乃蛮部的老皮匠,左手练了新蒙古文三年,三次报信救了写大札撒的人。他的名字刻在杭爱山南的石板上,现在刻在阔亦田的城墙上。第三个名字——孛儿帖。铁木真的妻子,被蔑儿乞人抢走又被夺回来的女人。她的名字和也速该刻在一起。第四个名字——帖木儿。塔塔儿的老铁匠,把青蓝铁淬到了十九层,比大汗的儿子还多十层。他刻自己的名字时,手没有抖。第五个名字——诃额仑。铁木真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带着九个孩子在斡难河上游挖草根活命的妇人。她的名字刻在城墙上,刻在所有名字的最上方。
拖雷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祖母、祖父、母亲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刻上去。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按在胸口,按在自己写的那块桦树皮曾经贴着的位置。十四个名字刻完了。帖木儿在最后面又刻了一个名字——阔亦田。不是人名,是地名。他把“阔亦田”三个字刻在十四个名字的下面,用錾子在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失吉忽秃忽刻在木牌上的那种焦痕符号。一座四四方方的房子,极大的窗户,窗户里面一本书。书阁。阔亦田的名字和书阁的符号刻在一起。
消息传到兀剌海时,成吉思汗正在兴庆府城下巡视围城的阵列。者勒蔑的探马把阔亦田的消息报到他马前——术赤没有求援,术赤在城墙上刻名字。成吉思汗听完之后,没有说一句话。他拨转马头,向兴庆府的城门走去。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收起来了,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守军。守军的刀在日光中像一条钢铁的河流。成吉思汗在护城河边勒住马,抬起头望着城头上的守军。他没有喊话,只是把右手按在胸口——按在袍子上那六个指印的位置。
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了。他们看到了成吉思汗的手按在胸口,看到了那件灰白色旧袍上印着的六个指印。火里真的铁,铁和海之间的灰水,契丹大字的“天”,屈出律石板的石粉,五人之堡石墙上的手印,慧真僧人磨墨用的清水。六个指印在日光中像六层霜纹。他们不知道那些指印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看到了成吉思汗的手按在胸口,不是按在刀柄上。
当夜,兴庆府城里有三个守军翻过城墙,游过护城河,投奔了蒙古大营。他们不是来投降的,是来送信的。他们把城里粮仓的位置、水源的位置、守军人数最少的那段城墙的位置,全部画在一张羊皮上。羊皮的边缘被护城河的水浸湿了,墨迹微微洇开,但每一个标注都看得清。他们不识字,画图是跟者勒蔑的探马学的——者勒蔑的探马在河西走廊画了无数张图,每一张图都被城里的守军用眼睛记下来了。
成吉思汗把羊皮图铺在篝火边。林远舟蹲在他旁边,把慧真僧人送来的兴庆府舆图和守军送来的羊皮图并排放在一起。两张图上的标注几乎完全重合——粮仓在城西北,水源在城东南,守军最少的那段城墙在南门以东。慧真僧人的舆图是从西夏官府的文书里抄出来的,守军的羊皮图是用脚走出来的。官府的文书和人的脚,同一种真实。
“大汗。兴庆府的人心开始散了。三个人游过护城河,送来了这张图。明天会有三十个人游过来,后天会有三百个人。等到守军最少的那段城墙上的守军全部游过来时,城门就自己开了。成吉思汗不用攻,成吉思汗等着。等着兴庆府的人心自己走进海里。”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羊皮图上守军最少的那段城墙的位置点了一下。“兴庆府的城门会自己开。但阔亦田的城门不会自己开——金国的五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术赤在城墙上刻名字,刻了十四个。十四个名字挡得住五万大军吗?”
林远舟从怀里掏出那卷字帖——“阿——铁——海——天——图——月——契——夏——冬——西——贺——兰——金——镜”。十四个字了。他在“镜”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阔”。新蒙古文的“阔”,一个方框里画着一片草甸,草甸上画着一座书阁。阔亦田的阔。他把字帖举到成吉思汗面前。
“大汗。十四个名字挡不住五万大军,但十四个名字可以挡住五万大军的心。金国河北驻军和山东驻军里有多少契丹人?有多少汉人?有多少奚人?他们的祖父、曾祖父的名字收在阔亦田的书阁里吗?耶律阿海的旧部在净州边堡等着,等着金国大军过境时把契丹大字的‘天’字拓片塞进他们的行囊里。他们走到阔亦田城下时,行囊里装着‘天’字,城墙上刻着‘耶律’,城门上刻着‘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的刀砍在城墙上,砍在‘天’字上,砍在‘耶律’上,砍在‘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上。他们砍的不是石头,是他们自己的名字。没有人能砍自己的名字。刀举起来了,心砍不下去。”
成吉思汗把字帖从林远舟手里接过来。“阔”字在篝火光芒中像一片草甸上长出来的书阁。“阔亦田的阔,收进你的字帖里了。成吉思汗不回师,成吉思汗继续围兴庆府。阔亦田交给术赤,交给他刻在城墙上的十四个名字,交给耶律阿海旧部塞进金国大军行囊里的‘天’字。成吉思汗赌这一把——赌名字比刀重,赌人心比城墙厚。赌赢了,兴庆府和阔亦田同时收进海里。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