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上院录取名单放榜的同一天，燕京行省的第一批驿报由者勒蔑的探马送进了阔亦田。不是捷报，是行省运转以来的日常政务汇总——户籍登记进度、田亩丈量数据、义仓存粮数目，以及各地断事官署审结案件的名录。
燕京行省是继西夏行省之后，大蒙古国在中原腹地正式设置的第二个行省。耶律阿海以契丹万户之身兼任燕京行省首任达鲁花赤，带契丹万户驻守中都旧城。失吉忽秃忽从西夏行省调来一批已经熟悉大札撒的断事官，每人腰间系一串木牌——那些木牌正面是法度的焦痕符号，背面是在凉州、甘州、肃州审结过的判例。博忽勒被术赤点名派往燕京，负责协助耶律阿海把金国旧籍按阔亦田的标准重新编目。出发时，帖木仑把他整理的第一份燕京户籍册副本系在书阁第二层废甲铁板上，和西夏行省的旧册并排。
博忽勒在燕京断事官署待了几个月，每天审案之前先亮木牌，审完之后把新出现的典型判例用失吉忽秃忽教他的符号记在桦树皮上。他的桦树皮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每一页上都画着焦痕符号——有些是照搬失吉忽秃忽的老符号，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新符号。一个代表“田亩”，一个代表“驿路”，一个代表“义仓”。随每旬驿报一并送回阔亦田的，除了判例汇总，还有他每旬写给阔亦田的日常政务摘要。
帖木仑把这批燕京户籍册按册序逐页登记，逐册钤印。她在固定册页的皮绳上看到了博忽勒用左手新打的结，和她自己系皮绳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每绕三道打一个五股结。她把废甲铁板旁边的空隙重新调整了位置，给燕京行省预留了整整一排铁架。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回到书阁第三层，摊开那卷字帖。字帖里收着从“阿”到“学”的多行字——典是那卷被虫蛀了一半的《谏太宗十思疏》，学是太学上院录取名单上那些名字。她在“学”字旁边又添了一笔新字——“燕”。新蒙古文的“燕”，上面是屋檐，下面是火。屋檐是燕京行省的官署，火是太学下院里那些庶民子弟傍晚在帐篷外升起的篝火。
她写完最后一笔时，发现博忽勒在田亩丈量进度表旁边用极小的焦痕符号画了一个人形，手里没有握笔，握着的是一把旧式的女真弯刀。旁边标注了几个字——净州隐田。
帖木仑的手指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净州——耶律阿海守了十几年边堡的地方，移剌阿海倒下的地方，三百车典籍在峡谷口过夜的地方。净州的田、净州的城砖、净州的石板缝——每一寸土地上都刻着契丹老兵的字。现在净州有人在瞒报田亩。她放下驿报，快步走到书阁第二层，把金国旧档的净州田册和燕京行省新造的净州田册并排放在一起。旧档上标注着“净州那颜完颜氏私田”的几片河滩地被抹掉了，“净州西堡契丹军屯田”也被抹掉了。新册上没有这些字，只剩下干净的田亩数字，其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这份“完美”的吻合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林远舟被帖木仑叫来之后，把手指按在旧档被抹掉的位置——指腹能感觉到纸面有不自然磨损过的痕迹。不是金国覆亡时趁乱做的，而是在燕京行省成立之后、新田册造册之前，才匆忙刮改旧档来配合新册。新册上缺失的田亩恰好都和同一个人有关——完颜阿骨打的远支宗室，完颜阿息保。此人没有随金军主力南撤，也没有参与任何公开抵抗。燕京行省成立时，他是第一批主动交出旧契表示愿意按大札撒重新登记的女真旧贵族之一。他的表态让耶律阿海对他印象不坏，却没有料到他的田册底下藏着这样一片暗中抹掉的军屯田。
林远舟决定亲自去一趟净州。帖木仑把两张田册用旧皮绳扎紧塞进他马鞍的暗袋里，又往暗袋里塞了一包慧真僧人新配的金疮药。他在净州没有住官署，住在一个契丹老兵的家里。这名老兵在净州南野上丢了两根手指，如今在净州行省驿站的槽头做事。当晚，老兵把军屯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契丹军屯田被抹掉之后，完颜阿息保派人来收过一次租，不是按大札撒的新制收，是按金国旧例收。他说这些地以前就是完颜家的，契丹人只是借种。现在契丹人归了成吉思汗，地也归成吉思汗——但成吉思汗之前，地归完颜家。”
老兵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灶灰里画了一幅净州田草图，每一片军屯田的位置都用极粗的焦痕符号标出。林远舟把这幅灶灰图拓在桦树皮上，带回阔亦田。
“完颜阿息保的手法比嵬名阿骨更隐蔽。嵬名阿骨砍沙果树，一刀砍断树干，所有人都看得见。完颜阿息保不砍树，他把田册上的字抹掉——旧档上刮掉屯田标注，新册上直接不写。田还在，契丹老兵还在耕种，但册子上没有这些田。大札撒不收空壳，大札撒收的是土里的脚印。”
成吉思汗把田册放在矮桌上，又把移剌阿海的断刀鞘从书阁第二层取出来放在田册旁边。断刀鞘上的“天”字断成两半，裂缝里嵌着净州南野的沙土。
“田册和石板缝用的同一种手法——金国旧灰浆。完颜阿息保把灰浆灌进田册的缝隙里，和完颜永济把灰浆灌进净州西堡的石板缝里一模一样。”他转向失吉忽秃忽，“带博忽勒去净州，把所有被抹掉的军屯田按契丹老兵的灶灰图重新丈量。完颜阿息保按大札撒同谋连坐篇论处——伪造田册与教唆隐匿同罪，财产赔给被隐匿的失地户。”
失吉忽秃忽当天就带着博忽勒出发了。契丹万户的老兵们比任何探马都更快地把消息送回净州，他们用不着丈量，直接走到哪片田头就踩一下脚下的土，然后回头对博忽勒说这片田以前是谁家的。博忽勒在老兵们指认的每一片田头都插了一块木牌，正面是大札撒第四十四条的汉文和女真文双语译文，背面是失吉忽秃忽用錾子刻上去的契丹军户名字。丈量结果和灶灰图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