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船队在风暴过后继续往东北偏北方向航行了多日,在一个无风的清晨抵达了高丽半岛西南端的礼成港。港口是天然礁石围成的深水湾,湾内水面平静,停着几排高丽渔船和两艘挂了彩绸的官船。岸上的码头用大块青石砌成,石阶被不知多少年的潮水磨得光滑如镜,石阶尽头立着一座朱漆木牌坊,牌坊上高悬一块匾额,用汉字写着“礼成港”三个字,落款是高丽王室的年号。
巴特尔站在船首望着那块匾额,把腰间牵星板的皮绳又紧了一扣,回头望了一眼船队后方那片他刚刚用炭条在速记板上画过浪涌折线的海面。海面此刻是平静的,蓝灰色的水面上只偶尔翻起几小片白沫,和他缚在桅杆上记录风暴时那副地狱般的景象判若两地。他把速记板收进皮筒,对身边的老何说了一句——“风暴那晚的浪,如果打在港外那片礁石上,礁石都能被扒掉一层皮。”老何正在卷帆布绞盘,闻言抬头扫了一眼港口外围那一圈天然防波礁,说:“那叫礁石。它本来就是被浪扒剩下的。”
高丽礼成港的官员在码头上迎接了东海船队。为首的是礼成港判事,一个姓朴的中年文官,穿着高丽文官的青色团领袍,腰带是犀角的,说话慢而稳,汉话带些胶东口音——他在宋朝明州做过几年进贡使,对宋人和蒙古人都不陌生。朴判事向巴特尔和老何行了高丽官礼,表达了对大汗国使臣的欢迎,并告知王京开城已接到驿马快报,知道蒙古东海船队近日抵达,高丽国王派了礼曹判书前来接风。
从礼成港到王京开城,沿途驿路整洁,两侧田垄上的稻子在初夏阳光里泛着油绿的色泽。巴特尔骑在马上,一路都在观察高丽驿站的驿道特征:路面用碎石垫底、上铺黄土夯实,排水沟宽度与阔亦田驿路标准相近,但驿站设置的密集度更高,差不多每小半日路程就有一处。他让随行录事把这些驿道数据逐项记下,准备回去交耶律阿海录入驿路总管府的航道后援手册。
开城是高丽王京,城垣坚固,城门两侧立着石雕的獬豸。礼曹判书在城门内迎接,将巴特尔和老何引至王宫偏殿,高丽国王在此设了便宴。殿内不设刀兵,只列了屏风和几案,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白木槿,花香和海风混在一起,把殿内熏得清冽安宁。
便宴上没有谈盟约,没有谈藩属,没有谈互市条例。这是两个隔海相望的文明在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共有的一种默契——先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决定和他做什么样的邻居。高丽国王坐在正北席位上,穿着绛紫色王袍,面容清瘦,手边放着一件青瓷茶盏。巴特尔注意到那个茶盏的釉色——不是宋瓷那种雨过天青的淡蓝,而是一种更沉更厚的翠绿,像把一整片海凝固在盏壁上再打磨成光滑的曲面。釉面下隐约可见细密的冰裂纹,不是碎裂,是釉层在窑火里自然收缩时形成的纹路,像冬季湖面上头一层薄冰被阳光晒裂后又被寒夜重新冻合。
宴至中途,高丽国王命侍从捧出一件青瓷梅瓶,放在巴特尔的案前。这件梅瓶通体施翠青釉,瓶身修长,溜肩收腰,釉面光润如脂,瓶底无款。巴特尔对瓷器不懂太多,但他看到这件青瓷时轻轻吸了口气——不仅为它的釉色和器型,也为它在海上可能走过的路:从高丽南端的瓷窑由牛车沿着土路运到礼成港,再从礼成港装船沿着海图中的航线送到胶东、送到燕京、送到阔亦田,每一程都可能遇到那晚他缚在桅杆上记录过的风暴。它在风暴里能活下来吗?他不知道。但它此刻就站在这张案上,安安静静地泛着翠青色的光,像是在说——能。
高丽文士中有一位坐在国王右侧次席的年长者,是礼曹的儒学教谕,姓尹。尹教谕在宋明州求学多年,通晓汉文经史,对蒙古人编的三语教材早有耳闻,今日见了巴特尔本人,便趁着上茶间隙拱手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这位将军——听闻蒙古文字是借用回鹘字母拼写,不知贵国文字中,‘海’字如何写法?”
巴特尔放下茶盏。他没有用语言解释。他让人取来一副阔亦田太学馆编的蒙汉双语字帖,翻到“海”字那一页,将字帖双手递给尹教谕。字帖上是林远舟亲笔书写的“海”字——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每”。旁边是蒙文音译,用回鹘式字母拼写。
“这个字,”巴特尔指着字帖上的三点水,“不是我学的第一个字。我在阔亦田雪地里描红描的第一个字是‘天’。后来在风暴里——我才知道,它和我以前学过的任何字都不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腰间牵星板的皮绳上。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然,但尹教谕注意到了——他腰间那块被海水反复浸泡又晾干的牵星板上,还残留着风暴那夜他用盐水在麻纸上画浪涌折线时渗进去的盐渍,在殿内烛火下泛出隐约的白色晶痕。
尹教谕沉吟良久,将字帖慎重地放回案上。他没有对巴特尔的经历做长篇总结,也没有当即比较两国文字的同异。只是在宴席接近尾声时,他起身向巴特尔拱手回了一礼,说:“将军一路风浪而来,敝邦没有更好的迎客礼,还望将军将这页字帖与那件梅瓶一并收下——青瓷不自言,但它的釉色里,有我们高丽人看海的颜色。”
巴特尔将字帖重新合好,连同青瓷梅瓶盛入随行录事捧来的锦匣,然后依照草原上的礼节,将右手按在左胸弯腰还礼。
宴席间隙,同行的汗廷录事已在殿侧和高丽礼曹书吏交换了航海补给所需的淡水、粮草和港口引水员事项的初步文移。高丽沿岸特有的干海带被作为远航蔬菜补充品,由礼成港渔民一捆一捆地搬上船——这是高丽海商远航时必备的口粮,放在淡水罐里泡发后可以存放大半年不坏。录事在旁边逐样登记,在航海日志补给册里专门画了一个小格子,标上“高丽干海带,补给品,新纳入”。
回港途中,尹教谕主动陪同巴特尔和老何沿礼成港码头走了一段。他看见蒙古船匠们正在和高丽木匠交换船板打蜡的配方——蒙古人用辽东柞木炭混合桐油做船板防蛀涂料,高丽人用海藻灰和松脂按比例熬制防虫胶。两边互相闻了闻对方桶里的原料,都皱起了眉头:蒙古人觉得高丽人的海藻灰有股咸鱼味,高丽人觉得蒙古人的柞木炭焦油闻着像烤肉烤糊了,但还是各自用竹片蘸了样品包在油纸里塞进怀里。
巴特尔和尹教谕并肩走过码头,海风把港外防波礁上的浪花吹成一片细密的水雾,空气里混杂着青瓷釉矿的焦香和干海带的咸腥气。就在这片水雾里,巴特尔在航海日志中记录:“今日高丽礼成港——赠青瓷一件,瓷釉翠绿,其美甚于丝帛。回赠铁牌一副、《论语》一册,彼方将《论语》郑重收入怀中。铁比刀重,书比铁重。”写完之后他把炭条搁在甲板上,抬头看向港口崖壁上高丽戍卒用烙铁烫在高丽文旁的那行汉字——“礼成港”。那行字被海雾濡湿了,墨迹边缘微微洇开,正被海风吹得一点一点变干。
开城东南方向的驿路上,尹教谕在回馆马车中将汗廷录事赠予他的蒙汉双语字帖再次翻开。他反复端详那个“海”字左半边的三点水,把竹简在膝头摊平,用高丽行楷在旁边写道——“海,天池也。三点水者,象形;每者,始终如一。今晚闻蒙古将军缚桅记海之言,乃知海不在岸边,在海中。”写罢搁下毛笔,望向车窗外礼成港方向——那些挂着九游白纛的桅杆正渐渐收帆靠入泊位,桅顶的测风旗被夕照染成一片安静的淡金色,水面重新合拢为一片他看了大半辈子却仍然觉得陌生的灰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