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辞两步就跨到了苏慎身边。她没说话，伸手先探他颈侧脉搏，触手冰凉，跳动又快又乱。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焦黑溃烂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水，混着些说不清颜色的浊液。
“别动。”她声音压得极低，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拇指挑开塞子，将里面淡青色的药粉尽数洒在伤口上。药粉触肉，发出细微的“嗤”声，苏慎身体猛地一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紧牙关没出声。
陆青辞动作不停，又取出一枚蜡封的丹丸，捏碎封蜡，递到他嘴边。“含着，别咽。”
苏慎依言含住。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辛辣中带着清凉的药力直冲喉头，随即散向四肢百骸，胸腹间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顿时缓了三分。他勉强提了口气，哑声道：“阿秀……”
陆青辞已经蹲下身，指尖在少女腕间一搭，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生机微弱，但邪力抽离了，暂无性命之忧。”她抬眼，看向苏慎右手死死攥着的那枚玉珏。
玉珏沾满血污，但此刻在石窟残余的黯淡光线里，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淡、却纯正的金色光晕。那光很柔和，与周围血池残存的阴森气息格格不入。
陆青辞瞳孔微缩。她记得清楚，刚才这玉珏嵌在石台时，散发的是邪异的暗红。
变化发生在苏慎的血染上去之后。
她没问，只伸手：“给我。”
苏慎松开手指。玉珏落入她掌心，温润微沉。陆青辞仔细端详，玉质是上好的昆仑青白玉，一面刻着云纹，另一面却光滑如镜，只在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不自然的断口。她翻过来，看向光滑那面——靠近中心的位置，沾着苏慎的血迹处，金色光晕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仿佛玉质本身被那血唤醒了一丝极古老的灵性。
她心头疑云骤起，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将玉珏用一块干净布帕裹好塞入怀中，她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石窟。
血池已成一潭死水。八座石台，七座空余飞灰。周显瘫在池边不远处，胸口被律锁贯穿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只是那血已不是纯黑，夹杂着暗红和诡异的淡金。他身体间歇性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双血红的眼睛却还死死瞪着苏慎的方向，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陆青辞提刀走过去。
刀尖悬在周显眉心一寸处。他眼珠艰难地转动，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声音嘶哑破碎：“陆……青辞……你敢杀我……昆仑……不会放过……”
“闭嘴。”陆青辞声音冷得像冰，“你的罪，自有律法裁决。”
“律法？”周显嗬嗬笑起来，血沫从嘴角涌出，“仙凡有别……凡间律法……管得了我？笑话……你们今日所为……已是僭越……等我师父……师叔……”
他话未说完，陆青辞刀尖向下一压，刺破他眉心皮肤，一缕黑血渗出。“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废你丹田。”
周显浑身一僵，怨毒的瞪视里终于掺进一丝恐惧。丹田若废，比死更可怕。
陆青辞不再看他，抬头朝洞口方向喝道：“钱九！赵七！”
脚步声急促响起。钱九和赵七冲了进来，两人身上都挂了彩，钱九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赵七脸上也有血痕。他们一眼看到洞内情形，尤其是瘫在地上的周显和血池边重伤的苏慎，脸色都是一变。
“大人！”两人抱拳。
“外面清理干净了？”陆青辞问。
“是！”钱九喘着气，“那些尸傀失去操控，已尽数斩灭。山庄内残余的几名仆役也拿下了，都是普通人，吓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
“好。”陆青辞收刀，“钱九，你带两个人，立刻将周显押回镇抚司，关进地字三号重牢，加三重禁制，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若途中咽气，我唯你是问。”
“卑职明白！”钱九肃然应道，挥手叫来两名跟进的校尉，取出特制的镣铐和符箓，上前将周显牢牢锁住。周显被触碰时还想挣扎，但律锁仍深深嵌在他体内，稍一用力便疼得浑身痉挛，只能任由摆布。
“赵七，”陆青辞继续下令，“你带人彻底搜查这座地窟，每一寸墙壁、地面都不要放过。血池里的残渣、石台上的灰烬，全部取样封存。还有——”她顿了顿，“仔细查池底。我感觉下面有东西。”
赵七凛然：“是！”
吩咐完毕，陆青辞转身走回苏慎身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靠着石壁，呼吸稍微平稳了些。阿秀被他用外袍裹着，靠在他身侧，依旧昏迷。
“能走吗？”陆青辞问。
苏慎试着动了一下，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黑了一瞬。他深吸口气，摇头：“需要一点时间。”
陆青辞没犹豫，俯身，一手穿过他腋下，另一手揽住他膝弯，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慎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陆镇抚使……”
“别废话。”陆青辞抱着他，转身就往外走，对旁边一名校尉道，“把那姑娘带上，小心些。”
校尉连忙应声，小心翼翼抱起阿秀。
苏慎被她抱着，鼻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血腥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冷冽的皂角味。他有些不自在，但此刻确实无力自行走动，只得沉默。视线掠过她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他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紧绷和步伐的迅捷稳定。
出了地窟，外面天色已近黎明。深青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一线鱼肚白，山庄庭院里一片狼藉，倒塌的假山、碎裂的石板、还有几处未干的血迹。王二蹲在廊柱后面，看到他们出来，猛地站起身，脸上又是恐惧又是担忧，搓着手想过来又不敢。
陆青辞瞥了他一眼，没停步，径直走向山庄前院。那里已停了几辆镇抚司的马车，拉车的都是健硕的黑龙驹，喷着白气。
她将苏慎放进其中一辆车厢，动作不算轻柔，但避开了他受伤的右肩。苏慎靠坐在车厢壁板上，喘了口气。陆青辞随后也钻了进来，坐在他对面，对车夫喝道：“回城！最快速度！”
马车立刻启动，碾过石板路，颠簸着驶出山庄。
车厢内光线昏暗。陆青辞从座位下暗格里取出水囊和干净布巾，浸湿了布巾，递给苏慎。“擦擦脸。”
苏慎接过，慢慢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布巾很快染成暗红。他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都牵动肩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青辞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在下面，用的什么方法破的阵？”
苏慎动作顿了一下。“《奇门遁甲杂录》里提过一种‘逆冲解枢’的法子，专破以生灵血气为引的邪阵阵眼。那玉珏是阵枢核心，嵌在石台的纹路既是导引，也是束缚。强行拔除会引动全部邪力反噬，但若以纯阳或正气之物干扰其导引路径，令阵法运转出现一瞬的滞涩，再拔除，反噬之力会分散减弱。”他声音低哑，“我身上没有法器，只有……一点读过圣贤书、存过公道理的心头血。碰巧，那玉珏似乎……不排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青辞知道其中凶险。心头血蕴藏精气神，以凡人之躯主动逼出，本就伤身，更何况是用来对抗邪阵阵枢。一个不慎，就不是肩头焦黑这么简单，很可能被邪力侵染魂魄，变成痴傻或直接毙命。
她沉默片刻，道：“那玉珏，你之前见过？”
苏慎摇头。“第一次见。但……”他迟疑了一下，“拔出来的时候，感觉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