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背脊绷得死紧。他耳朵竖着,眼珠子盯住房门,手指抠着腰带上那把切药小刀的木柄——真有事,屁用不顶。可他挡在榻前,没挪脚。
门外那声音苍老沙哑,贴着门缝往里钻。“清河县陶十一,受齐静山先生之托,给苏公子带几句话。”
王二喉咙发干。
榻上传来一声轻咳。苏慎醒了,脸色白得吓人。他没看王二,目光落在房门上。“开门。”
“苏先生,外头……”
“是齐先生的人。”苏慎声音低哑,“若想对我不利,不必等到此刻。”
王二愣住,想想也是。他咽了口唾沫,拉开门闩。
门外阴影里站着个驼背老人,粗布短褂,草鞋露趾,手里拄着根油亮的枣木拐棍。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正是陶十一。他身后廊下空荡荡,远处校尉巡逻的脚步声规律传来,却没人往这边看。
陶十一没往里闯,站在门槛外,朝里望了望,目光落在苏慎身上。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黄牙,笑容像晒干了的苦瓜皮。
“苏公子,”他开口,外地口音黏糊糊的,“老朽陶十一,清河县土地庙的庙祝。齐掌教……让老朽给您带几句话。”
王二侧身让开,挨着门框站着。
苏慎撑着右臂想坐起来,牵动肩伤,眉头蹙紧。王二赶紧回身扶他,垫了个枕头。
“陶老丈,”苏慎靠稳了,气息微喘,“齐先生……他老人家可好?”
陶十一摇摇头,又点点头,动作慢吞吞。“齐掌教……闭关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不是自个儿想闭的。仙门来了好几拨人,话里话外都是压力。儒门里头,也有几个老学究,说公子您这事……闹得太大。齐掌教没法子,只能先‘闭’着。”
苏慎眼神黯了黯。
“但掌教心里惦着您。”陶十一继续说,语速慢得让人心焦,“他让老朽一定来,亲口告诉您三句话。”
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第一句,”陶十一伸出枯树皮似的一根手指,“掌教说:谨之,为师以你为傲。”
短短七个字。
苏慎靠在枕上,呼吸滞了一瞬。他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得发白,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又沉入那片惯常的沉静之下。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陶十一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儒门势弱,积弊已深,为师……无法明面相助于你。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珍重。”
王二在旁边听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苏慎放在薄被上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抬眼:“第三句呢?”
陶十一没立刻说。他拄着拐棍,慢腾腾往前挪了半步,跨过门槛,进了屋。王二立刻绷紧身子。
老人没理会,走到离床榻五六步远停下,浑浊的眼睛四下扫了扫,尤其在那扇小窗上停了停,确认关严实了,才又压低嗓音,那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第三句,掌教让老朽私下说,莫让第四人听去。”他顿了顿,“掌教说,他暗中查访过你查的那案子,那邪法……《噬灵诀》,不是昆仑正统。”
苏慎眼神一凝。
“掌教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些古籍残篇。”陶十一声音更轻,“他说,《噬灵诀》这类以生灵精血、魂魄、愿力为食,强行掠夺灵机的邪术,其源头……可能不在当今任何仙门。疑似……源自某个被尘封的上古邪神遗迹。那些遗迹,八大门阀、三十六洞天,明面上都讳莫如深,碰都不碰。”
老人喘了口气:“可掌教察觉,近一二十年来,类似《噬灵诀》的邪法痕迹,在南北各地,偶有出现。虽不成气候,但……太零散了,不像偶然。他怀疑,背后或许……有只推手,在悄悄撒种。”
屋里死寂。
油灯光晕晃动。苏慎靠在枕上,眼神定定望着前方虚空,右手食指极轻、极有节奏地叩击着膝盖。
王二听得半懂不懂,但“上古邪神”、“推手撒种”这些词,让他后背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苏慎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齐先生……还说了什么?”
陶十一摇头:“就这三句。掌教让老朽把话带到,便速离京城,回清河去。”他顿了顿,看着苏慎,“苏公子,老朽是个守庙的,不懂你们的大道理。但老朽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事不少。这世道……有些根子里的东西,烂了。你想刨根,难,太难。掌教让您珍重,不是虚话。”
他说完,拄着拐棍,慢慢转过身。
“陶老丈留步。”苏慎叫住他。
陶十一停住,没回头。
“多谢老丈冒险传话。”苏慎声音很轻,却清晰,“也请老丈,回去后代苏慎向齐先生叩首。弟子……谨记师训。”
陶十一背脊似乎更佝偻了些。他极慢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蹒跚地挪出门槛,身影没入廊下的黑暗里。
王二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长出口气。“苏先生,他的话能信吗?”
苏慎没答。他依旧望着前方,手指叩击的动作停了。肩头的伤痛一阵阵袭来,额角冷汗又密了一层。可他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三句话。
案子破了,周显抓了。可一层阴云刚散,更厚重的迷雾却压了过来。
“王二,”他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决断,“去请陆大人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王二一愣:“现在?天都黑透了……”
“就现在。”苏慎打断他。
王二被他眼神慑住,应了一声,拉门跑了出去。
***
陆青辞没睡。
她在后衙签押房里,对着摊开的案卷,手里捏着那枚裹着布的玉珏,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烛火将她挺直的影子投在墙上。
云栖子白天的话,像根刺。长老亲笔文书……一旦真的送到朝廷,压力会成倍增加。
她能顶多久?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退。退了,周显被引渡回昆仑,所谓的“门规惩处”多半不了了之。退了,人间律法在仙门特权面前,就永远矮了一头。
指腹摩挲着玉珏粗糙的边缘。这玉珏……到底什么来历?周显口中的“师父”、“师叔”,又是什么人?
千头万绪。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大人!苏先生醒了,说有要紧事,请您立刻过去!”
陆青辞眉峰一挑,起身披上外袍。“带路。”
诊疗房里药味浓重。苏慎靠坐在榻上,脸色更差,但眼睛很亮。
陆青辞挥手让王二去门外守着,自己走到榻边:“什么事?”
苏慎没绕弯子:“陶十一来过了。齐先生让他带了话。”
陆青辞眼神一动。
“齐先生暗中查访,认为《噬灵诀》背后,可能牵扯更古老的隐秘。”苏慎简短道,“近年类似邪法偶有出现,或许并非孤立。”
陆青辞沉默听着,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仙门内部的讳莫如深,古老邪法的零星重现……这让她想起了卷宗里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