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醒了。
天还黑着，窗纸外透进一点蒙蒙的青灰色，像是砚台里研开的宿墨，浓得化不开。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上蛛网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更梆声早就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辰时，西侧门。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掀开被子坐起来。手脚有点凉，他搓了搓脸，轻手轻脚穿好那身新买的深蓝粗布衣裳。布料硬挺，硌着皮肤，但比狱卒号衣强多了。他系好腰带，把昨晚就收拾好的小包袱拎在手里，掂了掂。
药罐、粗瓷碗、干粮、那本《大庸地理志》，都在里面。
他推开房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青石板上凝着露水，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东厢房的门还关着，西厢房也是。王二缩了缩脖子，走到井台边，打了半桶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
他甩甩手，转身时，东厢房的门开了。苏慎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外面罩了件同样颜色的棉布披风，手里提着那只不大的书箱。苏慎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亮，看见王二，微微颔首。
“苏先生。”王二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苏慎没说话，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把书箱放在石凳上，打开，又检查了一遍。里面是几卷《人间律》草稿、笔墨纸砚、还有陆青辞昨夜给的那个皮制刀囊。苏慎的手指在刀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合上书箱，扣好搭扣。
动作很慢，但稳。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陆青辞走出来，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踏快靴，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陆青辞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皮袋，肩上挎着弓，腰间佩刀。看见院中两人，陆青辞目光扫过，点了点头。
“都齐了？”陆青辞问，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二赶紧点头。苏慎“嗯”了一声。
陆青辞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院角那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里停着王二昨天买回来的那头灰驴和板车。驴子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陆青辞解开缰绳，牵着驴子走出来，套上车辕。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板车上已经铺了层干草，干草上盖着块旧油布。王二昨晚就把采买的物资堆在车尾，用绳子捆扎结实了。
陆青辞检查了一遍绳索，又伸手按了按车板，确认牢固。然后转身，看向苏慎和王二。
“上车。”陆青辞说。
王二愣了一下，看看板车，又看看苏慎。苏慎已经提着书箱走过去，把书箱放在车板靠前的位置，自己则侧身坐在车板边缘，背靠着书箱。王二反应过来，连忙拎着小包袱爬上车，挨着苏慎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陆青辞解开拴在槐树上的最后一道绳索，把缰绳挽在手里，另一只手按着车辕，轻轻一推。
驴车动了。
轮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缓缓向院门驶去。王二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好些日子的这间小院。晨光微熹里，院墙、老槐、井台、紧闭的房门，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静默地立在原地，越来越远。
出了院门，是镇抚司后衙那条窄巷。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早起洒扫的杂役提着水桶走过，看见陆青辞牵着驴车出来，杂役低下头，快步绕到墙根，让出路。
陆青辞目不斜视，牵着驴车往西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王二抱着包袱，缩在车板上，眼睛四处瞟。巷子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探出枯枝，天空被割成窄窄的一条，泛着鱼肚白。
拐过两个弯，前面出现一道小门。门是黑漆的，不大，开在镇抚司西侧墙上。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缇骑，看见陆青辞，两人抱拳行礼，没说话，直接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外面是更宽的街道。
陆青辞牵着驴车走出去，两个缇骑在后面把门重新关上，闩好。王二听见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心里莫名一跳。
这就……出来了？
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菜农、赶早市的百姓，稀稀拉拉走在青石板路上。驴车混在其中，并不显眼。陆青辞依旧牵着缰绳步行，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寻常人家早出赶路的。
王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镇抚司那堵高大的青砖墙立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他转回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苏慎闭着眼，靠在书箱上，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叩着，一下，又一下。
驴车沿着街道往西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王二探头望去，远处矗立着京城西面的安定门。巨大的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流车马排成了松散的队伍，守城的兵士持着长枪，在门口盘查。
王二心里一紧。
陆青辞却像没看见，牵着驴车，径直走向城门旁一条稍微稀疏些的队伍。队伍前面是几辆运菜的车，再前面是一队商旅。轮到他们时，一个穿着皮甲、挎着腰刀的队正走过来，打量了一眼驴车和车上的人。
陆青辞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队正接过，展开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看陆青辞，目光在陆青辞腰间佩刀上停了停。然后队正把文书递还，挥了挥手。
“放行。”队正的声音有点含糊。
旁边两个兵士让开路。陆青辞收起文书，牵着驴车，穿过那道厚重的城门洞。王二缩在车板上，能听见车轮碾过门洞石板时沉闷的回响，能看见头顶拱券上斑驳的痕迹，能感觉到一股阴凉的风从门洞里穿过。
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城门脚下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田野和丘陵之间。天光彻底亮了，东边天空泛起淡淡的金红色。风大了些，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二忍不住，转过身，跪在车板上，掀开了后面那块旧油布的一角。
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就在身后。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极高，垛口整齐，城楼上旗帜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城墙向两边延伸，望不到头，像一道沉默的巨闸，把里面的繁华、喧嚣、争斗、还有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关在了里面。
王二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驴车拐过一个弯，城墙被路边的树林挡住，只剩下一角飞檐。
他放下油布，坐回来，喃喃道：“这就……出来了？”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苏慎依旧闭着眼，没回应。陆青辞已经坐上了车辕，手里握着缰绳，轻轻一抖。灰驴加快脚步，板车颠簸了一下，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农田，枯黄的稻茬一片连着一片，远处有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天高地阔，风穿过田野，卷起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
王二抱着包袱，看着不断向后掠去的景物，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慢慢化开了一些，变成一种空落落的、又带着点痒的陌生感觉。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从包袱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让他打了个激灵。
“苏先生，喝水吗？”王二把水囊递过去。
苏慎睁开眼，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递还。“多谢。”
声音有点哑。
王二收起水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苏先生，咱们这是……真走了？京城里那些事，那些……人，就不管了？”
苏慎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官道前方。远处地平线上，山峦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不是不管。”苏慎缓缓道，“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法子管。”
王二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陆青辞坐在车辕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那里。陆青辞没回头，声音随风飘过来：“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地方有地方的江湖。规矩是明的，江湖是暗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