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墨绿色的毒烟还没完全散尽，混着河面腾起的水汽，雾蒙蒙一片。陆青辞盯着道士消失的上游方向，只一瞬，耳朵先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水声。
是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人的短促惊叫，从下游码头方向传来。很近。
她猛地扭头。
白鹭庄这段河道还算僻静，但往下游不出半里，就是临河口码头——此刻灯火通明，正是卸完晚货、船工聚在岸边小摊吃酒闲扯的时候。而那道从鬼哭湾方向涌来的浑浊水墙，此刻已不是“隐隐隆起”，它像一堵移动的、裹着泥沙碎草的黑色墙壁，轰隆隆贴着河面压了过来！
水墙前端，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轮廓在浪涛中翻滚、扭动。借着码头零星灯火和将满未满的月色，能勉强看出那东西有鳞片反光，但更多部位是腐烂肉瘤般的鼓胀，间或伸出几根扭曲、带着吸盘的腕足。它没有固定形状，更像一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水生腐肉，唯有右前肢——如果那能算前肢——腕部套着一个残破的青铜护腕，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不祥的光。
“河……河伯老爷显灵了？！”远处码头，有人眼尖，指着水墙骇然尖叫。
“显个屁灵！跑啊！”老船工的嘶吼瞬间被淹没。
轰！
水墙结结实实撞上码头外围停泊的几艘空货船。那些丈余长的船像小孩玩具似的被掀翻、揉碎，木屑和缆绳崩飞。浑浊河水漫过石砌码头边缘，冲倒了堆放的货筐，几个躲闪不及的苦力被水流卷倒，惊叫着在及腰深的水里扑腾。
那怪物似乎被码头的灯火和人声刺激，更加狂躁。一条粗大、布满黏液和寄生贝类的腕足从水中猛地甩出，啪地抽在岸边一间茶棚柱子上。碗口粗的木头柱子应声断裂，棚顶哗啦塌下半边，里面惊呼逃出三四个人。
混乱像瘟疫般炸开。码头彻底乱了套，哭喊声、奔跑声、货物翻倒声、落水呼救声混成一片。更多人从沿河店铺里涌出，不明所以地张望，然后被那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往镇子里跑。
陆青辞握刀的手背青筋绷起。道士逃了，通判和那宦官很可能也趁乱溜了，上游“老地方”的“灵源”交接……现在追，或许还能咬住尾巴。
但她只迟疑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救人！”她身后传来苏慎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陆青辞没回头，知道苏慎不知何时已赶到附近。她脚尖一点岸边乱石，人如离弦之箭，朝着码头混乱最甚处疾掠而去，玄色衣袂在昏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声音留在风里：“你去高处，看清那东西要害！”
苏慎没有废话。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迅速扫视四周，朝着码头侧后方一座地势稍高的废弃望楼奔去。那楼木制，年久失修，但视野开阔。
王二从一堆湿漉漉的缆绳后面探出头，脸上毫无血色，腿肚子直打颤。“苏、苏先生……那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跟上！”苏慎低喝一声，脚步不停。
王二一咬牙，连滚爬爬追了过去。两人冲上摇摇晃晃的木楼梯，踩得楼板吱呀乱响。到了顶层，没了遮拦，河风裹挟着水腥味和隐约的腐臭扑面而来。码头惨状尽收眼底。
怪物大半身躯还在河中，但靠岸的腕足和部分躯干已经爬上码头，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它似乎并无明确目标，只是疯狂地挥打、冲撞、碾压，仿佛要将积攒的狂暴和痛苦全部倾泻出来。腕足扫过，摊贩的炉火被打翻，点燃了旁边的草席；另一条腕足卷住一个吓傻了的半大孩子，眼看就要拖入水中。
一道雪亮刀光劈至！
陆青辞不知何时已踏着翻倒的船骸跃近，刀锋精准斩在那卷住孩子的腕足中段。没有砍断，那东西皮糙肉厚得惊人，但吃痛之下猛地一缩，松开了。孩子跌落，被旁边一个机灵的老汉扑过去抱住，滚到一堆麻袋后面。
陆青辞落地，毫不停歇，反手一刀撩向怪物试图拍下的另一条腕足，火星四溅。她厉声高喊：“镇抚司在此！所有人往镇里跑！别靠近河边！会水的，帮忙拉落水的人！”
声音灌注了内力，压过嘈杂，清晰传入附近每个人耳中。混乱的人群像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惊恐，但逃窜的方向稍微有序了些。几个胆大的船工反应过来，抓起竹篙、木板，去捞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
苏慎在高处，目光死死锁住那怪物。它动作狂乱毫无章法，但每一次扭动，右前肢那个青铜护腕的光芒就会急促闪烁一下，与它躯体上某些鼓胀肉瘤的搏动隐隐同步。护腕本身已有裂缝，道士捏碎的玉符，恐怕就是彻底破坏了维持其“控制”的某种符咒核心，导致里面禁锢的邪力或怨念失控反噬，连带着这怪物本身也陷入彻底的疯狂。
“护腕……”苏慎喃喃道，“是关键，也是弱点。”
“苏先生，现在咋办？”王二声音发飘，“陆大人一个人顶不住啊！”
确实顶不住。陆青辞刀法再精，身法再快，毕竟是以人力对抗这种蛮荒般的庞然巨物。她只能游斗，竭力引开怪物对人群最密集处的攻击，刀气斩在鳞片肉瘤上，往往只能留下浅痕，反而激得那怪物更加暴躁。几次险之又险地避过横扫的腕足，劲风刮得她衣袂紧贴身躯。
码头另一边，更大的麻烦来了——河水因怪物肆虐和上游水墙冲击，开始倒灌进地势较低的沿河街巷。浑浊的水流漫过门槛，涌进店铺民居。一些老旧土坯房受不住浸泡，墙根开始簌簌掉泥，眼看就要垮塌。里面还有没来得及逃出的老弱妇孺在哭喊。
“王二！”苏慎急速道，“你立刻去镇子里，敲锣！喊话！让所有人往高处躲，远离河边房屋！再去医馆、药铺，有多少朱砂、雄黄、公鸡血，全找来！还有船工祭祀常用的香灰，越多越好！快去！”
“朱砂……公鸡血？”王二一愣，但看到苏慎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点头，“俺明白！”他转身就往楼下冲，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苏慎继续观察。陆青辞且战且退，试图将怪物往更下游空旷河滩方向引。但那怪物似乎对灯火和人声有种偏执的憎恶，几次被引开，又扭头扑回码头边缘，摧毁更多建筑。
不能让它进镇子。
苏慎目光扫过码头残留的物件，忽然定在几艘半沉的小船和一堆散落的缆绳上。他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结合之前偷听到的“控神符”、“血食”、“灵源”，还有这护腕与怪物状态的联系……
“陆大人！”苏慎提气高喊，声音在风浪中有些失真，“试着攻它右前肢护腕！那是它力量紊乱的源头！”
陆青辞闻言，身形一折，险险避过一条砸下的腕足，刀光顺势上挑，直刺那闪烁不定的青铜护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