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三日后办祭典，”陆青辞捻着阳炎草暗红的叶缘，指腹传来微弱暖意，“规模空前，请了官员、乡绅、还有方外之士。石勇说秦都尉疑心这和‘愿力’收集有关。”
她抬眼，目光锐利。
“和我们追查的事，很可能牵连。”
王二在旁搓着手指，臂上黑斑隐痛。他看看苏慎，又看看陆青辞，声音压低：“先生，陆大人，那……咱们去不去？”
苏慎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色里的鄞州城沉寂，唯远处州府方向楼阁隐约透出灯火，笙歌早已歇了，只剩几点孤零零的光，像蛰伏巨兽的眼睛。
风险极大。石勇说得明白，守卫森严，秦都尉不便明助。
可线索就在眼前。
药婆婆笔记、乌涂信笺、乃至矿坑那诡异“源种”，都指向一个庞大网络——收集“幽煞”或“纯净愿力”的网络。祈年祭，这种汇集大量百姓、官员、甚至可能有修士参与的场合，正是绝佳的“收集”节点。
错过，不知要等多久。
苏慎右手食指极轻地叩了叩窗棂。
“去。”他回身，声音平静，“但需周密。”
陆青辞点头，将阳炎草收入怀中：“混进去不易。这类祭典，请柬查得严，生面孔难进。”
“石勇留了银票。”苏慎走回桌边，手指抚过粗麻纸上的歪扭字迹，“既是秦都尉示意，他或许也留了别的路。”
王二眼睛一亮：“贿赂？”
“不止。”苏慎道，“找管事的吏员，买临时身份。仆役、杂工，能进外围即可。”
陆青辞蹙眉：“武者气息易被察觉。”
“尽量收敛。”苏慎看向她，“青辞，你需扮作普通妇人，佩刀不能带。王二在外围接应，留意异常动静。”
他顿了顿。
“我如今……律法之力微弱，反噬未愈，与常人无异。反倒不易惹眼。”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辞却听出其中分量。她沉默片刻，道：“何时动手？”
“祭典前夜。”苏慎道，“先探清府衙外围，摸清仆役进出路径、换岗时辰。石勇既提了南盟与州牧勾结，南盟半年来收购的赤阳草、地脉藤又都运往南疆——祭典上，或许能见到南盟的人。”
王二忽然想起什么，插嘴道：“先生，那薛神医……”
“他暂无异动。”苏慎道，“但此人深浅不明，我们行事务必避开济世堂一带。”
计议既定，三人不再多言。
陆青辞起身，从包袱里取出几件旧衣——是之前乔装进城时备下的，料子普通，式样也土气。她抖开一件灰布裙，比了比，又寻出条深色头巾。
“明日我去市集，再买些针线。”她道，“衣衫需改合身些，破绽才少。”
苏慎点头，自去整理银票。石勇留下的袋子不厚，但里面是实打实的官银票，鄞州城内几家大钱庄都能兑。他数出部分，余下的仔细藏好。
王二帮着收拾，嘴里嘀咕：“俺能干啥？就蹲外头看？”
“你的眼睛和耳朵，比刀有用。”苏慎看他，“祭典当日，州府外围必是人山人海。贩夫走卒、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役……鱼龙混杂。你要留意那些神色异常、举止有鬼的，特别是……”
他顿了顿。
“身上有药味的，或者眼神特别冷的。”
王二一愣，随即想起药婆婆地牢里那些黑衫卫，还有矿坑里乌涂手下那些人。他重重点头：“俺晓得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陆青辞换了装束独自出门。她没佩刀，只将短匕藏在袖中，头发挽成寻常妇人样式，用头巾包了大半。鄞州城西市集热闹，她混在人群里，买了针线、几样廉价首饰，又割了半匹粗布。
回来时，她手里还多了包桂花糕。
“路过瞧见的。”她将糕点放在桌上，语气寻常，“王二昨夜没睡踏实，吃点甜的定定神。”
王二讪讪笑了，搓着手接过。
苏慎看她一眼。陆青辞神色如常，只耳根微微泛红。他没戳破，只道：“有劳。”
午后，苏慎也出了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青衫，像个落魄书生。先去钱庄兑了些散碎银子，又晃到州府衙门外那条街。
府衙气派，朱门高墙，门前石狮狰狞。此刻虽非升堂时辰，但侧门处时有吏员、仆役进出，捧着文书、抬着箱笼，忙忙碌碌。
苏慎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眼睛慢慢扫。
进出的人，衣着分好几等。穿官袍的昂首挺胸，小吏模样的步履匆匆，最下等的粗使仆役则低头缩肩，衣裳多是灰褐短打，腰间悬着木牌。
木牌是关键。
他喝了半碗茶，目光锁住一个刚从侧门出来的矮胖吏员。那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珠活络，官袍下摆沾了点泥，走起路来袍袖甩动，露出腕上一只沉甸甸的银镯子。
贪相。
苏慎放下茶钱，远远跟了上去。
矮胖吏员没回府衙后头的吏舍，反而拐进了一条小巷。巷里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馆，他熟门熟路钻进去，要了壶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起来。
苏慎在巷口等了约莫一刻钟，这才整了整衣衫，迈步进去。
酒馆里就三两张桌子，油腻腻的。矮胖吏员独自占了一张，正嚼着花生米。
“叨扰。”苏慎走到桌前，拱手。
吏员抬眼，打量他：“你是？”
“外地来的，想寻个门路。”苏慎压低声音，袖中手指微动，一枚银锭滑出半截，“听说三日后州府有大祭典，盛况空前。在下……想开开眼界。”
银光一闪。
矮胖吏员眼睛眯了眯，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祈年祭？那可是州牧大人亲自主持，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个外乡书生，凑什么热闹？”
“不敢奢望登堂入室。”苏慎道，“只求能混在仆役杂工里头，远远瞧上一眼，回去也好跟乡里说道说道。”
他说着，银锭又往前推了半分。
吏员盯着那银子，喉结动了动。他左右瞧瞧，酒馆里没旁人，掌柜在柜台后打盹。
“仆役……”他拖长声音，“倒不是不行。祭典用人多，厨房、洒扫、搬运祭品，都得要人手。不过嘛，名册早定了，腰牌也发下去了。”
苏慎不语，又摸出一枚银锭，轻轻并排放在桌上。
两枚官银，成色十足。
矮胖吏员呼吸粗了。他飞快地将银子拢进袖中，压低嗓子：“腰牌我能弄到三张，但只能是临时添补的杂役，干最累的活，在最后头，进不了内院。衣裳也得你们自备，灰褐短打，不能有补丁。”
“够了。”苏慎道，“何时何地取？”
“明晚亥时，还在这儿。”吏员道，“我带东西来。丑话说前头，祭典当日卯时正点到侧门集合，有人查验腰牌、搜身。进去后只管低头干活，别乱看乱问。出了岔子，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自然。”
交易达成，苏慎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回到客栈，他将情形说了。陆青辞听完，道：“腰牌到手前，还需备好衣裳。灰褐短打，王二的身量好找，你我需改改。”
她取出昨日买的粗布，又翻出旧衣比划。苏慎那身青衫太长，需截短；陆青辞自己的衣裙则要改得更宽大些，掩住身形。
王二自告奋勇去市集买成衣。他机灵，专挑旧衣铺子，讨价还价，最后拎回三套半旧的灰褐短打，虽有些磨损，但干净齐整。
夜里，油灯下，陆青辞穿针引线。
她手指灵巧，针脚细密。苏慎在旁翻阅药婆婆笔记，偶尔抬眼，看见她低垂的侧脸，眉眼专注，唇线微抿。灯火将她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王二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青辞。”苏慎忽然开口。
“嗯？”
“祭典上，若真撞见‘主人’那边的势力……”他声音很低，“你身上伤未愈，勿要强出头。”
陆青辞手中针线不停，淡淡道：“知道。你也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那石头，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