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天。
我五岁。
那年,爸爸把我和弟弟送到了东北农村的奶奶家。
坐的是火车。卧铺。但爸爸后来说,那时候根本没买到票。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车厢里站着,抱着一个,牵着一个。乘务员看着心疼,才把我们安排到了软卧车厢。
那是我第一次坐软卧。
我太兴奋了,爬上爬下,结果从上铺掉了下来。摔得不轻,哭了好久。爸爸抱着我哄,弟弟也在旁边跟着哭。
到站,下车。
换了一趟车,又坐了很久。
到奶奶家的时候,是春天。
出了车站,爸爸领着我们走了好一阵。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有的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城里不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奶奶。
她蹲在地头,正在种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玉米。
她穿着一件旧旧的蓝布衣服,头上包着一条毛巾,手上全是泥。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笑了。
“妈。”爸爸喊了一声。
奶奶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她先看了看爸爸,眼眶有点红,嘴上却说:“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奶奶说。
“没瘦,还胖了呢。”爸爸笑了笑。
奶奶没接话,蹲下来看我和弟弟。她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弟弟的脸。她的手很粗,但是很暖。
“都长这么大了。”奶奶说,声音有点抖。
然后她抱起弟弟,又拉起我的手,说:“走,进屋。奶奶给你们热饭。”
爷爷从地里走过来。他不像奶奶那样激动,只是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我们。
“爸。”爸爸叫了一声。
爷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爸爸的肩膀。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我和弟弟,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屋吧。”
爷爷话不多,但不是不说话。他只是把话都咽在肚子里,用别的法子说出来。
奶奶家的院子很大,大概有两亩地。
大门朝南,房子坐北朝南,和大门之间隔着大概二十米。
进大门,左手边是两棵樱桃树和一棵大沙果树。右手边是一片苞米地。苞地的后面,也就是房子的左边,是几棵李子树。
房子的右边是仓房,仓房前面是狗窝。狗窝里拴着一条大黑狗,见了我们汪汪直叫。弟弟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爸爸说:“别怕,它不认识你们,过两天就好了。”
后院种的也是苞米。
厕所在院子的西北角,是那种旱厕。
家里还住着太爷——爷爷的父亲。他年纪大了,八十好几,平时住在西屋,不怎么出来。我来第一天没见着他,只听奶奶说:“太爷怕吵,你们别去西屋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炕。
炕很硬,硬得硌骨头。但是很暖和,暖到骨子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弟弟倒是累了,倒头就睡着了。
奶奶见我翻来翻去,问:“睡不着?”
“炕太硬了。”我说。
奶奶笑了:“睡两天就习惯了。”
后来确实习惯了。但头几天,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浑身酸疼。好几天才真正适应。
晚上,奶奶和爸爸坐在灶台边说话。我和弟弟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听。
“南方那边,活多吗?”奶奶问。
“多。就是累。”
“你瘦了。”
“妈,你真没看出来,我还胖了呢。”
“……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明天就得走。工地上催得紧。”
奶奶没说话。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孩子他妈,怎么没来?”
“那边离不开人。也得挣钱。”
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