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东头有一棵大榆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我和弟弟两个人抱不住。村里人都叫它许愿树,说在这棵树下许愿灵验。树上挂着好多红布条,风吹起来飘飘悠悠的。
那棵树是我们的据点。
每天放学,书包往树根下一扔,一群孩子就聚过来了。
“老大,今天玩啥?”
“老大,去不去北大坑?”
“老大,你弟刚才被二胖推了一下!”
说话的是刘家的小子,大名我不记得了,都叫他刘三。他比我小一岁,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还有赵强、李雷、王浩——村里七八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管我叫老大。
不是因为我多厉害。就因为我比弟弟早出生几分钟,是双胞胎里的哥哥。但叫着叫着,我也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谁推二宝了?”我站起来。
“二胖!”刘三指着人群里一个胖墩。
二胖缩了缩脖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过来,让二宝推一下。”
二宝站在我旁边,刚才被推得坐了个屁股蹲儿,膝盖上还沾着土。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二胖,摇摇头说:“算了。”
“二宝说算了,那就算了。”我拍了拍二胖的肩膀,“下次注意啊。”
二胖使劲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糖:“老大,给你。”
我拿了两块,一块塞给二宝,一块自己剥了放嘴里。剩下的让刘三分给大家。
“老大真好!”刘三喊。
“老大真好!”其他人跟着喊。
我摆摆手,心里美滋滋的。
夏天榆树开花的时候,我们就摘榆树钱吃。
二宝爬树不行,在底下仰着脖子喊:“大宝,你往左边够,那串大!”
“左边哪?”
“再往左……过了过了,右边右边!”
“你到底说哪边?”
刘三在底下喊:“老大,你直接把那根树枝掰下来!”
我使劲一拽,“咔嚓”一声,树枝断了,连人带树枝一起摔下来。屁股摔得生疼,但手里还攥着那串榆树钱。
“老大没事吧?”一群脑袋围过来。
“没事没事。”我把榆树钱撸下来,分给大家。一人一把,甜甜的,嫩嫩的。二宝吃得满嘴都是,粘在脸上像长了绿胡子。
“二尿唧,你脸上全是!”刘三指着他笑。
二宝脸一红:“不许叫我二尿唧!”
“好了好了,”我打圆场,“吃你的吧。”
除了榆树钱,我们还偷杏。
同村老王家后院有几棵杏树,一到夏天,黄澄澄的杏挂满枝头,看得人心痒。我和二宝商量好了,他放哨,我翻墙。刘三他们也跟着来了,蹲在墙根底下等着捡杏。
我刚爬上树,就听见二宝喊:“来了来了!”
我赶紧往下跳,“刺啦”一声,裤裆刮了个口子。杏撒了一地,刘三他们七手八脚捡起来,揣兜里就跑。
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根本没人来。
“二宝,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刚才真看见人了。”
“人呢?”
“……可能是看错了。”
气得我想揍他。二宝心虚,一路上没敢说话。到家门口才拽住我袖子:“大宝,你别生气了。下次我请你看清楚再喊。”
“还有下次?”
他嘿嘿笑了一下,跑了。
刘三他们已经开始分了,一人手里握着两个杏,嘴上啃得汁水直流。
“老大,你裤裆破了。”赵强指着我说。
“闭嘴。”
村子北面有一个大坑,我们都叫它北大坑。坑里长满了草,蚂蚱、螳螂、蛐蛐,什么都有。
放学之后,我们一人拿一个玻璃瓶子,去北大坑抓蚂蚱。
“老大,这儿有一只大的!”刘三喊。
“别动,让我来。”
我趴在地上,慢慢靠近,手猛地一扣——抓住了。那只蚂蚱绿油油的,腿上有刺,在我手心里蹬。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一群脑袋凑过来。
我把它塞进瓶子里,拧上盖。二宝也在抓,他抓得没我多,趁我不注意,从我的瓶子里偷几只放进他自己的瓶子。
“二宝,你是不是偷我的了?”
“没有。”
“那我的咋少了?”
“蹦走了呗。”
蚂蚱能蹦走吗?能。但我那瓶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我不拆穿他。
“老大,你弟又偷你的。”刘三嘴快。
“你闭嘴。”我说。
刘三赶紧缩回去。
反正抓多少最后都是一块儿喂鸡。奶奶养的鸡可爱吃蚂蚱了,每次我们把瓶子倒进鸡圈,鸡们扑棱着翅膀抢成一团,奶奶就在旁边笑。
“俩小牲口,还知道给鸡改善伙食。”
“奶奶,不是俩,”刘三凑过去,“还有我呢。”
“那你是啥?”
“我是……我也是小牲口。”
奶奶笑得直不起腰。
冬天的时候,北大坑就没什么好玩的了。草枯了,蚂蚱没了,坑里光秃秃的。但冬天有冬天的玩法。
那年我五年级。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后院那家的小子打起来了。他是四年级的,比我小一届。具体因为什么,我早就忘了。只记得我把他按在雪地里,揍了一顿。他哭得嗷嗷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三他们站在旁边看。
“老大威武!”刘三喊。
“老大威武!”其他人跟着喊。
二宝拉了我一把:“行了行了,别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那小子爬起来,哭着跑回家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家大人找上门来了。
那会儿天已经擦黑了,我们正围着炕桌吃饭。奶奶端着一盆排骨炖豆角往桌上放,爷爷在外屋抽烟。
“嘭嘭嘭。”院门被拍得直响。
爷爷放下烟袋,出去开门。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大人说话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
“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了!脸上全是伤!”
奶奶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出去。
“他爸,别急,有话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