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小广场的地面坑坑洼洼。四周的建筑就像城市的一张旧膏药,没有任何治疗作用,反而成了一块狗皮膏药。
他想起李志远说过的那些话——明阳区的棚户区,说了二十年要拆,拆不动。
“大爷,”他转过身,“如果有一天,政府说要拆,您愿意搬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说:“愿意。怎么不愿意?住这儿几十年了,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下雨天还漏水。但搬了去哪儿?我们没钱买新房。政府给的补偿,不够买半套房子。”
陈青问:“补偿标准是多少?”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样。反正每次都说‘政策变了’,补偿越来越少。”
“张老婆子,那一会说签字,你不是第一个去的,拿了钱也没看你搬。”
“那是签字费,又不是搬迁费!”张老太太嘴一瘪,“就十个名额,我不签总有人签,谁叫你自己腿短跑不过。”
虽然老人家斗嘴很有意思,但陈青从老人的斗嘴里听出了一些问题。
但显然不适合问这些老人家。
两人又在城中村转了一大圈,白天的城中村没有李志远口中那么危险,反而异常的安静,几乎看不到人来人往。
有开着门的屋子,里面也传出人声。
从城中村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萧红开着车,陈青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城市里一群被发展遗忘的群体,他们曾经为这个城市做了很多贡献,也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你说对吗?”陈青忽然开口问道。
“陈书记,其实有些也是当年建设的时候工厂里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再加上一些特殊原因,住进了这一片。”萧红没解释是什么特殊原因。
但一个城市的前进路上,总会有一些不合群的被丢下。
他们不愿离开,留在了这个城市人口最混杂的地方。
“棚户区改造,说了二十年了。但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城中村的拆迁就变得更难了,有人收购有人抛售,我倒觉得有人把城中村当成了敛财的工具。一个消息出来,房价上涨,一个消息出来,又变得一文不值……”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种利用拆迁来制造城中村房价上涨、暴跌的行为,还真是炒房客的手段。
只是,太不光彩!
而且,谁是背后利益获得者?还能一遍一遍地反复操作!
清晨六点,新阳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陈青站在税务局小区那套三居室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搬家已经三天了,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新地方。
表面上,招待所比较安静,不轻易被人打扰。
但实际上是在市委招待所,没人敢轻易前来,让他可以免受一些莫名而来的拜访。
这里生活气息更重。
虽然税务局小区里除了在职人员之外,也因为时间久远有了非系统内的人居住。
早晨的楼下的小区里已经有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站在阳台上喝了杯白开水,然后回屋换了衣服,出门。
从税务局小区到市委大院,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他选择走路。这几天他刻意不开车,想用自己的脚,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座城市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