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建章殿的赏赐就送到了棠梨宫门口。
来的是两个内监，抬着一只紫檀木的长匣。匣子不新，边角磨出了包浆，铜扣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旧光，像是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老物件。秋蝉跪接了，将长匣颤巍巍地捧进殿内，搁在案上。
沈素衣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套书。三卷，线装，封面是靛蓝色的绸布，书脊用明黄丝线装订。她翻开第一卷，扉页上印着一行楷书——《前朝大典》。太庙本。世间仅此一部。
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她老师傅长生主编的书。三年前，城破那日，太史局的观星台燃起大火。人人都以为这部书和它的编者一起化为了灰烬，包括她。那些日子她跪在棠梨宫的冷砖上，悼念的不止是母亲，还有这套书，和那个教会她读这套书的人。
如今它在她眼前。完好无损。
她将手覆在扉页上，指腹沿着那个印上去的“傅”字轻轻滑过。纸是凉的，但她的指尖在发烫。
秋蝉跪在一旁，偷偷抬头看她的脸色。出乎她意料的是，公主没有落泪，也没有露出任何激动难抑的表情。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书卷轻轻合上，重新放回匣中。
“公主……您不看看第二卷吗？”秋蝉小声问。
沈素衣没有回答。
她翻开第二卷。书页哗地散开，夹在书脊深处的一样东西被翻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案面上。
是一片枯叶。干透了，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叶脉清晰，边缘卷曲，是梧桐叶。梧桐是北方的树，皇城里多的是。但棠梨宫门口没有梧桐。建章殿门口也没有。唯一长了梧桐的地方，是先帝朝为质子安排的旧庐。
她曾听母亲提过那个地方。萧衍少年时被押在京城为质的住所，院子里有一棵老梧桐，每年秋天落叶铺满台阶。那里的宫人势利，从不替他扫。
这片叶子，是那个院子里的梧桐。
是他少年时夹在书里的。
如今他把这片叶子夹在这部书里，赐给了她。
沈素衣看着那片叶子，瞳孔里的光微微一缩。
赏赐是真心的。枯叶也是。这部书是她的老师留下的遗物，把它赐给她，是一份体恤，一份懂得，一份不必言说的温柔。但枯叶里藏着另一层意思——我把我的过去给你。不是送，是给。像一个男人把家门钥匙放在女人手心那种给。这不是君主对囚犯的赏赐，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坦白。而坦白，是最危险的东西。
她将枯叶重新夹回书中，合上匣盖。
“收起来。”她说。声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秋蝉应了一声，将紫檀匣子搬到书架最上层。她搬的时候手在抖，匣子不重，是方才收拾时手指乏力。那一整夜长跪到现在，她没吃东西，脸色发白得更厉害了。
沈素衣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提荣华宫的事。只是说：“去歇着。明日再来。”
秋蝉的眼眶红了，低头退出门去。脚步轻飘飘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素衣坐在案边，面前是那套书和那片叶子。她没有再翻。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萧衍送出这片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告诉她，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征服者，他也有过卑微如尘的过去？还是在提醒她，他知道她老师的书藏在何处，他可以赐给她，也可以收回去？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他送出了少年时珍藏的梧桐叶。而这片叶子，从今往后，就是她手里最沉的一张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梧桐，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几根枯枝。远处，太史局的钟声响了，午时的钟，十二声，不急不缓。
她想起了傅长生。
老师说，书比人活得长。他说这话的时候，她还不懂。现在她懂了。书还在，编书的人已经烧成了灰。但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活过的证据。她翻开这套书，就能听见老师的声音。夹在书里的那片落叶，是她和萧衍之间越缠越拧的暗线。她从不曾主动理清，他正一步步，自己踏进来。
午后，陆明远来了。
他今日没有带书，也没有带辑要。他空着手站在棠梨宫门口，神情疲惫，眼下一片乌青，像是整夜没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执拗。
“公主，”他开门见山，“下官有一事请罪。”
“陆大人何罪之有？”
“昨日下官呈上的玉佩——”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却始终不闪不避，“是仿刻。下官查阅了《前朝会典》中的图样，按图仿制。昨夜呈给陛下的，是仿品。”
沈素衣看着他。他果然自己来坦白了。这个人不会撒谎，至少不会对自己的良心撒谎。
“陆大人，”她说，“你为何现在告诉我？”
“因为公主应该知道。”陆明远说，“公主应该知道，自己欠了谁的人情。也应该知道，这份人情有没有毒。”
沈素衣沉默了片刻。
“你怕我会用这把柄要挟你？”
“不。”陆明远摇头，“下官只是觉得——公主不该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这件事，应该由下官自己来说。”
沈素衣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固执的光。陆明远这个人，不但在意真相的对错，还在意说出真相的时机和方式，在意由谁来说——这已经不只是学者的倔强，这是君子的自重。他选择说出真相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让她信任他。而信任这种东西，在后宫是最贵的东西，也是最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