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王忠被释。
消息是陆明远带来的。他下了朝便直奔棠梨宫，官袍未换，靴上还沾着太庙的香灰。沈素衣正蹲在廊下给新开的素心兰分盆，手指沾满泥土。陆明远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今晨亲批的放人。罪名全销，官复原职。齐王反对，陛下当着满朝的面说了一句话——‘王忠是前朝旧人，这宫里前朝旧人多了。你要朕把所有人都审一遍？’”
沈素衣的手指在兰根上停了一瞬。这句话不是护短，是划界。萧衍在告诉萧平——前朝旧人不是原罪。而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她自己。
“人现在在哪？”
“回宫人房歇息了。旧伤不少，走路有些跛，但精神尚可。”陆明远顿了一下，从袖口摸出一纸便条，“他托我把这个给你。”
便条已被揉皱，是王忠从牢里带出的最后一张纸，边角歪斜，字迹颤抖。
——“老奴不言，殿下勿念。”
沈素衣将纸条攥在手心。那上面没有写“那个字”，没有写“沈”，一个字都没有。萧平在他身上审了这么久，他始终没有说出第二个姓。
她第一次觉得愧对一个老人。
她将便条在指间叠了又叠，最终没有烧掉。有些东西是不该烧的。
数日后，秋蝉从御花园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盆素心兰回来了，盆底有东西。”她从袖中摸出蜡管，递给沈素衣。
沈素衣拆开蜡封，抽出的纸条上不是王忠的字，也不是沈鹤年的字。是刀疤脸的笔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左手攥着炭条写的。
“沈先生在城外一处暗渠入口被禁军围了，没能封完全口。为了把我送出包围，他自己亮了身份，已被押入禁军大牢。他说——无需营救，他与公主约好的新路径，如今正在牢里。”
自首。
沈素衣闭上眼睛，将纸按在膝上。沈鹤年不会白白自首。他一定是在被围之前做了什么事，或者藏了什么东西，让萧平即便抓到了他也无法顺藤摸瓜摸到她。禁军大牢是萧平的地盘，沈鹤年进去容易出来难，但正因为如此，萧平无法拒绝这个投案者——他太想要沈鹤年的口供了。而沈鹤年知道的口供，足以让萧平把审讯方向从“公主同党”扭到“前朝旧臣独谋”。审讯持续越久，她的嫌疑就越轻。
“秋蝉，传消息给王忠。让他想办法递一言入禁军大牢——就说，姐姐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别的不用多带。”
王忠虽已回宫人房将养，手指上的伤仍在结痂，只能口传；但秋蝉可以替他走一趟御马监，那里有他过去的旧属。
沈素衣转过头，望向案上那盏从太庙带回来的长明灯。灯火静静地燃着，火苗纹丝不动。弟弟在皇子所等他的秋千已经等了太久，而沈鹤年，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她补上暗渠出口那最后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