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将尽,荣华宫的禁足令还没有解除。
沈素衣是在一个午后决定去见萨满嬷嬷的。她向陆明远借调了太常寺那份猎场案卷的抄本,翻到夹着靛蓝车帘口供的那一页,用指甲在页角掐了一道折痕,然后将案卷合上,交给秋蝉。
“去荣华宫。”
秋蝉以为自己听错了:“公主,惠妃她——”
“我不去见惠妃。我去见萨满。”
荣华宫的大门紧闭。守门的太监见是丹阳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赵婉虽被禁足,但禁的是她本人,荣华宫的门禁对旁人尚且网开一面。沈素衣穿过前庭,没有往正殿走,径直拐进了西侧的耳院。萨满嬷嬷的住处,她早就从王忠口中打听清楚了。耳院尽头一间朝北的小屋,门板是旧的,槛上磨出了凹槽。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沈素衣抬手叩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萨满嬷嬷站在门口,靛蓝的袍子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暗光。她看见沈素衣,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惯常的木然。
“公主走错地方了。”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没有走错。”沈素衣跨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嬷嬷在猎场上闻出了信香,在灰坑里翻出了药渣,在万福寺搜出了幼弟。嬷嬷闻了那么多、翻了那么多、搜了那么多,我若再不来见你,未免太失礼了。”
萨满嬷嬷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明忽暗。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墙角的小泥炉前,将一只熏黑的铜壶搁在炉上。铜壶里不知煮着什么东西,气味混浊,像放久了的艾草。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橱。案上搁着一只旧木匣和一只捣药的石臼,臼内还残留着半撮没来得及倒掉的药渣。
萨满嬷嬷端了一杯茶给沈素衣,茶盏是粗瓷的,比棠梨宫那只缺口的盏子还要旧。沈素衣接过茶,没有喝,只是将茶盏拢在手心。她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只旧木匣——匣盖虚掩,露出半截银白色的骨片。那是萨满的法器,据说能通鬼神。她在猎场审讯室中听萧平的心腹提过,萨满在猎场行刺后第七日,曾独自在马厩东南角烧过一撮东西。那日禁军抓了沈鹤年的手下,土坑中挖出的男尸已蚀烂不堪——她忽然明白了那具男尸腐烂过速的原因。不是自然腐烂,是萨满的蚀骨胶。那个埋尸的人不止一个,萨满是善后的那一个。
“嬷嬷,”她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在猎场上烧的那撮东西,是蚀骨胶的配方。那具埋在东南角的尸首,是你替他蚀烂的。你替他善后,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同谋——是因为你知道主谋是谁,而你害怕那个人连自己也灭口。”
萨满面上的皱纹动了一下:“公主是来问罪的?”
“不是。问罪用不着关门。”沈素衣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你替赵婉做了许多事,但不是每一件都告诉了她。你知道的事比赵婉多,所以你比她更怕。怕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汽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萨满嬷嬷缓缓直起腰,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沈素衣。那眼珠深处有一星极幽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忽然被人从身后叫出姓名。
“老身在宫里四十年。经历过两朝,看着三茬人坐上龙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低,更慢,“老身能活到这个岁数,靠的只有一件事——不说话。”
“四十年不说话的人,今春怎么会在娘娘耳房里说了那么多?”
萨满嬷嬷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背:“惠妃娘娘是一面鼓。老身只是个敲鼓的人。鼓响了,敲鼓的人才能藏在鼓声后面。”
“藏在鼓声后面做你想做的事。”沈素衣说,端起那盏粗瓷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苦味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她忽然认出了这个味道——和她的信香配方里那味芙蓉脂,同出一源。“那味脂粉的主人——嬷嬷,你为何至今没有告诉赵婉?”
萨满嬷嬷忽然站起来。她走到橱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粗瓷小罐。罐子没有纹饰,口部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她将罐子放在沈素衣面前。
“这里面是蚀骨胶的配方。猎场上埋的那具尸,是老身蚀的。老身替人蚀过尸,替人识过香,替人辨过药渣。但老身也替人藏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