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日，天还没亮阿度就爬起来了。他光着脚跑到廊下仰头看了半天，又跑回殿内摇醒沈素衣：“姐姐，今天是不是织女星和牵牛星跨桥？”沈素衣看看窗外刚泛鱼肚白的天色，把被子扯回来裹住自己：“……桥还没搭好。你再睡半个时辰。”阿度不肯，爬到南窗小塌上扒着窗棂继续看。过了片刻又小声嘟囔，说织女星在东南角，牵牛星在正南，隔得真远，他得替它们看着点。
沈素衣没有再睡。她披衣坐起来，点起灯，从妆奁夹层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历。历书是前朝司天监最后印的那一批，封皮早已磨得起毛，内页边缘焦黄，但每一页的天象节气都清晰可辨——这是傅长生焚观前托人带出来的几样旧物之一，和她保存至今的仪注残卷出自同一位师者的手。她翻到七月初七那一页，页脚有老师亲笔批的一行小字：“此日宜乞巧，宜晴，宜修桥。”
天渐渐亮了。阿度穿上秋蝉新做的夏衣，跑去灶房门口宣布今天的早餐必须是甜豆花，秋蝉正往锅里下豆花，被他绕膝三圈，豆浆差点洒出锅沿。她说豆花还没凝好，阿度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边等。沈素衣站在廊下绾发，看着院子里新开的几朵牵牛花——花是阿度春末撒的种，爬满了西墙根的竹架，蓝的紫的白的一齐开，开得毫无章法，但这毫无章法的蓬勃，让棠梨宫那面斑驳的旧墙忽然年轻了许多。
“姐姐，”阿度喝完豆花又来缠她，“今天乞巧，秋蝉说晚上可以穿针比赛。你要参加。”
沈素衣把银簪插好：“我每年都赢，你每年都不服气。”“那是因为你练了好多年，”阿度振振有词，“我今年也练了，在御花园用张娘娘的绣花针练了一整个月，王爷爷作证。”王忠正巧提着菜篮从院门外进来，听见自己被点名，便微微躬了躬身：“老奴作证，殿下确实扎破了三次手指。”沈素衣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多年前母妃教她绣花时一模一样——眉目舒展，眉心的朱砂痣微微上扬。
午后，沈素衣带着阿度在廊下穿针乞巧。秋蝉搬了张矮桌摆在通风处，桌上铺了一块青布，布上依次排着七枚银针、七缕彩线。这是前朝宫中的旧俗——七夕夜女儿家要对月穿针，连穿七枚不断线，便可得巧。阿度不算女儿家，但他从三岁起就非要参加，谁也拦不住。此刻他捏着针尾眯起一只眼，舌头顶着腮帮子，手指捏得发白，穿了数次线都在针眼外面滑开。沈素衣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将针眼稍微转了个角度对准日光来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屏住呼吸——线穿过去了。
他把穿着线的银针高高举起来，举给秋蝉看，举给王忠看，举给廊下那盆素心兰看。秋蝉很捧场地拍手说殿下厉害，王忠点一点头说比去年快了两分。沈素衣问他还记不记得去年穿到最后气哭了。他说那不是哭，是眼睛出汗。沈素衣在弟弟额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戳穿他。
傍晚时分，陆明远来了。他今日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月白的夏布直裰，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莲花灯，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卷纸。他把莲花灯搁在廊下，将纸卷递给沈素衣——《两朝礼典》最后一卷的清样，扉页上已盖了御览朱印。他说今日印局正式开印，第一批将分送各省学署，在七夕定稿，比原定中秋提早了一月有余。沈素衣接过纸卷翻开看了看，问不是还有几处存疑的注疏没校完吗。
“校完了。”陆明远说，“是陛下亲自校的。陛下批了一行字——‘书既成，付棠梨宫存一册。’”
沈素衣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纸卷交给秋蝉，让她搁在案上，等明日再细看。阿度跑过来拉着陆明远去看他的牵牛花架。花架上有两只萤火虫停在叶子背面，阿度说那是织女星派来的信使。陆明远弯腰看了一眼，告诉他那是萤火虫，鞘翅目萤科，不是星星派来的。阿度说陆叔叔你什么都懂就是不懂浪漫，陆明远被噎在原地，秋蝉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莲花灯碰倒了。
夜幕降临时，沈鹤年到了。他明日便要启程去边地巡视新设驿站的运转，大约两个多月才能返回，今晚是来辞行的。沈素衣让秋蝉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供桌，桌上放了巧果、瓜果和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她说今晚这桌既是乞巧，又是饯行。沈鹤年照例穿着那双沾泥的靴子在石凳上坐下，说只是出趟公差，不用饯行。王忠难得插了一句嘴，说大人这一趟走的路不短，明日一早他让人备好干粮送到兵部门口。
阿度坐在沈鹤年旁边，闷闷不乐地把巧果掰成小块，又一块一块往沈鹤年碗里推。沈鹤年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碎巧果，终于开口——“小殿下是怕臣路上饿着？”
“不是。”阿度闷声说，“你上次去边地，走了好几年。后来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疤。”院子里忽然安静了。沈鹤年把筷子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让阿度看他的手背。疤痕仍在，但指节早已能屈伸自如。他说这次不是徙边，是公差，骑马去骑马回，走的是他自己勘过的驿路。阿度盯着他手背看了半天，把自己的手叠上去盖住那道疤，说那每顿饭都要吃热的，沈鹤年点了点头。
沈素衣起身举杯，对着沈鹤年，也对着院内所有人，声音不高：“只敬此刻。”陆明远和阿度同时端起手边的桂花酒，一个端得稳，一个洒了半杯；秋蝉连忙替阿度扶住碗沿；王忠也将茶盏轻轻举起。沈鹤年端起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回桌面时，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沉沉的响。
饭后，大家在院子里看星。阿度指着东南方向说织女星已经在对岸等了，牵牛星怎么还不来。沈鹤年也抬头望着夜空，说从边地看星河会低一些，秋蝉便问他能不能在银河边上也修一个驿站。沈鹤年想了想说可以，驿名就叫“七夕”。阿度高兴地跑过来拽沈素衣的袖子说姐姐你听见了吗，有个驿站叫七夕，以后沈叔叔在那里也能吃上热饭那。沈素衣没回答，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夜深了，阿度在南窗小床上睡着了。梦里他把那只粗陶泥人顶在头顶，骑在发小的肩上走上一座很远很远的桥，桥那头有驿站，驿名确实是七夕。泥人合十的姿态没有变，眉心的朱砂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沈素衣独自坐在灯下，将今日的事一一记下来——陆明远送来的礼典清样、沈鹤年明日启程巡视驿站、秋蝉今年的巧果被评为最佳、阿度穿过了七枚针眼睛出汗两次。写完后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廊下。秋蝉还在收拾供桌，王忠已经把剩下的巧果装进食盒，说明日一早送去万福寺给老宫女尝尝。银骨坠在秋千架上轻轻摇晃，发出泠泠的细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句什么。
远处传来太庙的钟声。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明日还要早起——给沈鹤年送行的事，她得亲自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