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日，阿度推开殿门时踩了一脚霜。薄薄的霜，覆在廊下的石阶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鞋底是新纳的，针脚密实，踩在霜上咯吱咯吱地响。他忽然来了兴致，沿着廊下一路踩过去，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殿下又在踩霜了，”秋蝉从灶房探出头，“新鞋踩湿了明天没得换。”
阿度不听，继续踩，一直踩到西墙根那架只剩枯藤的牵牛花下。牵牛花早已谢尽了，藤蔓干枯地盘绕在竹架上，叶子卷成焦褐色。他蹲下来翻开一片枯叶，发现底下藏着一颗干了的小蒴果，轻轻一碰果壳就裂开了，掉出几粒黑色的种子，比芝麻还小。他小心地把种子拢进手心，跑进殿内举给沈素衣看。
“姐姐，牵牛花的种子。明年春天种下去，又能开花。”
沈素衣放下手里正温习的《药方刊刻本》，接过那几粒种子看了看，说那就收好，装进年前陆明远送来的太常寺新陶罐里，罐底铺一层老枣树的落叶，种子搁中间，上面再覆一层，留到明年开春用。阿度用力点头，捧着罐子出去了。他坐在石阶上把种子一粒一粒从指缝里漏进罐口，自言自语地念叨：这粒是蓝色的，这粒是紫色的，这粒是白色的——仿佛他能从种子看出花色似的。
王忠从灶房端了一碟新蒸的柿子饼出来，搁在石桌上。饼是用御花园那棵老柿子树的最后一茬果做的，霜降后的柿子最甜，秋蝉把它们削皮晾了一周，又用文火焙到半干，饼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和廊下石阶上的霜一模一样。阿度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说比去年甜。王忠说今年霜降早，柿子挂果时间长，自然更甜。阿度举着柿子饼跑去问姐姐是不是这样，沈素衣说对，好东西都慢。
午后起了风，北风卷着枯叶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在院子里打着旋。秋蝉把晾在竹竿上的冬衣一件一件收进来，阿度的夹袄、沈素衣的棉袍、王忠的厚护膝、还有两条新絮的棉被。阿度帮着抱被子，被子太大，把他整个人盖住了，他顶着被子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撞在石凳上，秋蝉笑得弯了腰。王忠把被子接过去叠好，说殿下再长高些就能抱动了。阿度从被子底下钻出来，说我每天都有喝牛乳。他踮起脚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比到王忠肩膀的位置，郑重地说还差一截，明年就能抱被子。
陆明远和沈鹤年是一起来的。陆明远带着《两朝礼典》的最后一卷索引清样，他说太常寺的馆吏们从开春忙到现在，总算把所有补录档案都归好了类，“今日霜降，书成了。”
沈素衣接过清样翻到末页，末页是一张表，列出了所有被补录进太庙旧档的名字——傅长生、张老伯、职方司殉职吏员十九人、外围义士四人，还有傅长生散落在各地的学生，每一行名字旁边都注着补录日期和档案编号。陆明远指着表末最后一行空白，说这一行是留给沈鹤年的——不是补录，是著录，著录他为太庙旧档提供的舆图和驿站材料，著录日期就是今天。沈鹤年接过清样，看了那行空白很久，然后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兵部库部司沈鹤年呈。”
沈素衣将清样合上，让秋蝉去烫一壶桂花酒，说有件事今天对大家说。大家围坐在石桌边，阿度也端着自己的小凳子挤坐在沈鹤年和陆明远中间，给沈鹤年倒了一杯热茶，又给陆明远剥了一颗柿子饼上缀着的糖霜核桃。沈素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笺上只写了一行字——“开春后，棠梨宫正殿辟一间学塾，供阿度及宫中适龄子弟读书识字，除常师外陆明远授礼，沈鹤年授舆图，我授药方。”
陆明远沉默片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拱手一礼说下官领命。沈鹤年也站起来抱拳说卑职领命。阿度从凳子上跳下来，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举手问他自己可不可以也授一门课。陆明远问他授什么，他一脸认真地说斗蛐蛐。陆明远一本正经地说斗蛐蛐不入礼制，阿度说明明你上次还帮他在御花园挑蛐蛐罐。秋蝉笑着把烫好的桂花酒端上来，给每人斟了一杯。阿度也端着自己的桂花蜜水跟每个人碰了碰碗沿，碰完低头小声对沈鹤年说，以后跟陆叔叔一起去学塾，他一定当最用功的学生。
夜里，沈素衣坐在灯下记今天的日记。纸笺上只写了三行字：“霜降。牵牛花收了种子。沈鹤年在太庙旧档末页写了自己的名字。阿度说陆明远斗蛐蛐。学塾的事定下来了。”
她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廊下。霜降的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的白霜泛着淡淡的银光。花圃里素心兰已经移入暖房，盆边埋了阿度从颓墙边收来的牵牛花种子，明年春天会和兰苗一起发芽。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今夜风冷，但廊下的灯笼一盏都没有熄。那盏从太庙带回来的长明灯照例亮着，灯焰稳稳地立在灯盏中央，和多年前祭天那日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