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看着桌上那两个水渍未干的字。
茶水顺着粗糙的木纹洇开,把原本就模糊的字迹拉扯得扭曲。空气里那股机油混合着霉味的酸臭直往鼻腔里钻,熏得她胃里那阵酸缩的抽痛又翻了上来。
“老赵,周叔。”
“我是个修文物的。我学的是碳十四测年,看的是地层学。你们现在拿一张连比例尺都没有的破羊皮纸,画几个鬼画符,然后告诉我这是什么火种?”
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干瘪老头。脑子里的理智正在和今晚的遭遇疯狂撕咬。
沈渊那把冻成铁疙瘩的手枪。
老周那把劈断高碳钢战术军刀的青铜剑。
还有自己掌心那块会发蓝光的残破玉琮。
这些东西全都不符合物理常识。牛顿的棺材板今晚怕是已经被掀飞了。但如果要让她相信世界是个巨大的玄幻小说,她宁愿相信自己是低血糖引发了群体性幻觉。
“这东西要是真管用,我爸三年前怎么会失踪?沈渊又凭什么说他是叛徒?”
老赵没看她。这个在废品站里装了几年哑巴的干瘪老头,突然叹了口气。
“因为你爸把命填进去了。”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剐蹭,沙哑刺耳。
林夏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她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这老头会说话。
老周在旁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瘸着腿走到屋角的破电视机前,按下那个油腻的塑料开关。
“丫头,牛顿管不了华夏的地界。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亮起,雪花点闪烁了几下,跳出本地新闻频道的画面。
女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连提词器都顾不上看。
“本台最新播报。今夜十一点四十分,良渚遗址五号坑区域突发不明原因的高频微震。现场两台重型挖掘机液压系统全面瘫痪。据前线记者传回的消息,负责施工的赵某等五名人员,目前已全部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微弱,已被紧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专家初步怀疑为地下某种有毒气体泄漏......”
画面切到了现场。
那台崩断了履带的挖掘机歪倒在泥水里,周围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的人员正拿着仪器在探坑边缘来回扫描。狂风夹杂着暴雨,把警戒线吹得猎猎作响。
林夏看着屏幕上那些穿着防护服的人,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赵扒皮他们昏迷了?
如果真的是毒气,当时距离探坑不到十米的自己,现在早该躺在太平间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毒气。
那是寒气。那股从地下钻出来,连雨水都能在半空中冻结的极寒气流。
老赵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的声音。
“新闻里叫毒气,我们叫地脉暴走。”
老赵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羊皮地图上那个代表良渚的符号上。指尖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脆弱的羊皮纸戳出一个窟窿。
“这片地下,压着一条水脉。你以为五千年前的大禹治水,治的是黄河长江?那是扯淡!!他们治的,是这颗星球内部失控的高维能量!那些玉琮、青铜器、甚至刻着甲骨文的龟甲,全都是封印节点上的镇物。”
林夏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反驳,想用在大学里背了四年的考古学常识把这老头驳得体无完肤。想告诉他良渚文化是环太湖流域的史前文明,玉琮只是祭祀苍天的礼器。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块玉琮残片现在还揣在她口袋里,隔着布料,依然能传出烫人的温度。
“那我爸......”
林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林远山是个疯子,也是个英雄。”
老赵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冷光。
“三年前,良渚节点就该炸了。是你爸,带着沈清秋他们那批守火人,强行把暴走的地脉压了回去。沈渊那小子只看到了他妈死在阵眼里,就以为是你爸害的。他懂个屁!!”
老赵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盏煤油灯火苗乱窜,连带那张缺腿的木桌都发出快要散架的呻吟。
“你以为历史是书本上印着的几个铅字?你以为历史是博物馆里那些冷冰冰的石头?那都是先人拿血肉骨头填出来的命!!”
老赵指着地图上那七个用朱砂画出的红色符号,声音拔高到了极点。
“从三皇五帝到现在,哪一次地脉翻身,不是死绝了一代守火人!你以为我们在守什么?负尽千重罪,炼就不死心。这天下万般太平,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沟壑!!”
林夏看着老赵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视线不受控制的往下落,死死盯在羊皮地图上。
那个画着水纹符号的良渚坐标,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眼。
就像一滴刚刚淌出来的鲜血。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右手。那只虎口被割破、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手,一点点按在了那个符号上。
指尖触碰到粗糙羊皮纸的刹那。
口袋里的玉琮残片爆发出刺目的蓝光。这光芒直接穿透了衣料,把整个狭小破败的铁皮屋照得亮如白昼。
周围的机油味、霉味、老赵的喘息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