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驰马宫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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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上笙歌绕梁,灯火鎏金。

一廊之隔的金虎台却是另一个世界——阴风穿石,暗影吞尽了零星灯火,巡防士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整座高台静得能听见心底咬牙的声响。

一个黑影贴住石壁,身形融进墨色。呼吸压得极浅,视线锁死对岸侧廊。

指尖摩挲箭囊寒铁,默数巡兵换岗的节律,掐算间隙,察清每一处灯照不到的角落。

对岸侧廊,元玉仪孤身离席。

黑影眸色骤冷。无声抽箭,搭弦。弓弦一点点拉满——夜风穿台,掀动帷幔乱影,恰好露出她颈间一截肌肤。

松手。寒芒破空。

锐响破空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一股刺骨的力道瞬间钉穿右肩颈。

冷先扎进骨头缝里,身子被那股力带着侧翻过去,后脑勺磕上冰凉的石面。疼再追上来,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伤口往里剜。

她想叫,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血涌出来,浸透衣料,顺着腰侧往下淌。

笙歌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几滴雨砸在她滚烫的脸上,凉得她一激灵。然后雨越落越密,伤口被水一激,更疼了,像针往骨缝里扎。

闷雷滚过殿宇檐角,元善见抬眼望了望天色,顺势起身:“夜雨寒凉,散席吧。”

高演、高湛一行人准备离开。

高澄依旧闲散靠坐,直至周遭人声浮动,才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侧廊。他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元静仪随口吩咐:“去看看你妹妹。””

元静仪应声快步往侧廊走去。转过廊柱的那一刻,脚步被钉死——雨水漫铺着大片鲜红,一路淌过青石。

元玉仪栽倒在地,肩颈深插着一支冷箭,安静得骇人。

元静仪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来。

“快来人啊!玉仪中箭了!”

喊声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高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拍案而起,拔步便走,靴底碾过雨水,在青石上打了滑。扶了一下廊柱,继续往前。

高湛浑身一僵,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哥往侧廊冲去,看着雨水里那滩暗红从廊柱后面慢慢漫出来。不能慌,他不能动。

高演面色铁青,厉声压场:“封死所有廊口!全域合围,任何人不许走动!”

廊下,血色刺眼。

高澄扑到跟前,双膝溅起泥水,一把将元玉仪捞入怀中。她的头往后仰,整个人软得像一匹被雨浸透的绸。肩头涌出的血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淌,混进雨水里,汇成涓流。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拨开黏在她脸上的湿发,叫了她一声。没应。

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他的指尖发颤的探向她颈侧。触到脉搏的那一瞬,呼吸重重沉了下去。她还活着。他的手指极快地拢了拢她被血浸透的衣领,没人注意到。

高湛急步冲到元善见身侧,语速又快又稳:“陛下,救人要紧,快传口谕,急召御医赶赴三台。”

元善见看着高澄微微发颤的背影,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飞马入宫,命所有当值御医即刻过来。”内侍领命,冒雨狂奔。

高澄抱着元玉仪缓缓站直。“南北相距甚远,来回,人早没气了。”

他手臂稳稳箍住怀中人,转头直视元善见,“陛下,即刻随臣进宫,用你的御驾开路。”

元善见眼底是被冒犯的震怒。可高澄的目光压下来,沉冷,裹着不容置喙的杀气。怒意堵在喉间滚了几滚,咽下去时灼得胸口发疼。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了一下,仓促点头,动作近乎狼狈。

高澄不再看他。踏过泥泞雨地,翻身上马,将元玉仪护在身前。风雨被他的脊背齐齐挡开,她后脑勺抵在他锁骨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混进他的领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在轻颤。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他来不及多想。

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猛地收紧。“封锁城门,全城宵禁!”

铁骑扬蹄,踏碎积水,朝邺宫方向疾驰而去。

高湛僵立雨中,浑身湿透。方才那一瞬,他往前迈了一步,自己毫无察觉。高演看见了。

高演面色沉肃,抬手示意亲兵封场合围,守住三台各处要道。目光从高湛脸上掠过,叹了口气。

眼看高澄带人远去,高湛快步上前攥住高演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大哥的脾性你知道。你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高演微微蹙眉:“驰马闯宫,触犯礼制。”

高湛沉默了片刻,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六哥,我必须去。”

高演盯着他,沉默了一息。雨声哗然,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他翻身上马。高湛紧随其后,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利落。雨势愈发滂沱,铁骑踏着寒水,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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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如刀,横劈面门。

狂风裹着雨水斜抽在脸上,衣袍早被浇透,沉甸甸贴着皮肉。

铜驼大街沉在烟雨昏茫中,两侧宫墙一重迭一重,在雨幕里黑沉沉地向前压来。

一骑当先,撞破雨幕。

铁蹄砸在青石路上,沉雷般炸响。积水被踏得飞溅,沿途灯台翻倒,火光一盏接一盏扑灭,黑暗追着马蹄,一路蔓延。

高澄俯身压在鞍上,将怀中人死死护在胸口与缰绳之间。扣缰的指节绞得发白,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肩头那支箭还嵌在血肉里,随着马背颠簸一下一下地颤。

“让开!都让开!”元善见策马紧随高澄身侧,冠冕歪斜,衣袍溅满泥水,迎着风雨嘶喊,“前路立刻放行!”

第三道宫门前,校尉刚举起长戈,抬眼便看见雨幕深处两匹骏马破雨而来。

马上的渤海王浑身湿透,怀中紧抱一人,肩颈还插着箭。

并驾齐驱的,赫然是当今天子。

校尉手里的长戈“咣”一声掉在地上,整列禁军哗地朝两侧退散——有人一脚踏空从台阶上滚下去,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

高澄没有看他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他压低身形,替她挡住迎面劈来的风雨。

骏马负痛狂奔,直直撞进宫门,蹄铁飞跃石槛,震得整座宫垣都颤了一颤。

一道门,又一道门。

沿途宫人尖叫避让,狂奔带起的风扫灭了一盏又一盏烛灯。

太医署的檐角终于在雨幕中露出轮廓。

“元玉仪!”他嘶吼出声,声音被风雨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