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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壶关聚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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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既已决意迁徙者,三日内,完成最紧要的物资捆扎、人员编组。精锐不必全部前置开路,而应分散混编入各支队伍,既是护卫,也是督行。同时放出少量疑兵,向不同方向稍作活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

“三日后,凌晨天色未明时,全军开拔。路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出的隐秘山径上重重一点,“就走这条山道。不要宣扬路线,只需令各队头领知晓跟随前队印记即可。大队浩浩荡荡,一起涌入山林。初期或许拥挤缓慢,但胜在保密,胜在力量集中。胡人即便很快发觉云城已空,等他们探明我们真实去向、调集兵马追来,我们早已深入山林,占住险要。”

“至于山道难行、老弱迟缓……”

宋臣看向明昭和几位匠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乘车的乘车,能骑马的骑马,实在不能的,青壮轮流背负搀扶。总之,所有人,必须跟上大队,掉队者恐难生还。”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冷酷,却无人能反驳。

他看着这些人,“此策要点,在于快、密、齐。快在决断与启动,密在路线与行军,齐在人心与步伐。赌的就是胡人反应不及,赌的就是这冬末春初、风雪未消的天时,如此,可有一线生机,将大部分人带至壶关城下。若再迟疑分批,瞻前顾后,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

一番话毕,满堂寂静。

宋臣的计策大胆、激进,压上一切的倾巢速动。

但仔细想来,在这等绝境之下,这才是最有可能撕开一条血路的办法——

用绝对的果断和集体的力量,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场生死迁徙。

崔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明昭,发现小姑娘也正凝神思索,小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

卫衡沉吟片刻,开口道:“宋兄所言虽险,却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长安沦陷时,卫某亲眼见闻,些许迟疑,便成永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岱与赵勇对视一眼,都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汉子,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陈岱重重一拍膝盖,“干了!宋先生这法子,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赶路,但总比被人慢慢咬死强!末将愿率百骑,既为前锋探路,亦为全军侧翼游弋警戒!”

赵勇也沉声道,“某与城中儿郎,必护持队伍左右,谁敢退缩扰乱,军法从事!”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个决定将背负万千性命。

“好。”她一锤定音,“就依宋先生之策。三日准备,全军齐发,走山道,直扑壶关!具体编组、路线、物资分配、纪律号令,还需诸位细细拟定。今夜,便议出个章程来!”

灯火摇曳,堂屋内众人散去,明昭并未立刻离开,她走到炭盆旁,伸出小手烤了烤,目光却落在并没有走,慢条斯理将茶水饮尽的宋臣身上。

谢家要迁城是意料之中的,毕竟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有希望,地球也可以流浪。

何况这小小万余人口的云城?

不过她对这个宋臣很感兴趣,这人出身不高,是将来她父的心腹谋臣,算无遗策,除了死得早,没有别的缺点。

最重要的,他一身反骨,就想着赵缜独立门户造反。

青色旧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中透着微红。

“宋先生。”明昭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不急着回去收拾吗?”

宋臣抬起眼,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子看向她,嘴角弯了弯,他放下空了的茶盏,并未起身,姿态依旧疏懒。“我并未长物,这里暖和,不想动。”

“真巧,我也是。”明昭走回主位坐下,“陈叔叔说先生来自陇西一带?敢问先生家世渊源,为何北来?又有何志向?”

宋臣挑了挑眉,咳了一声,才道:“在下宋臣,字文若,祖籍陇西狄道。家世么,寒门罢了,祖父与父亲皆曾为边城译吏,通晓些许胡语,见过些边塞风雪,胡汉恩怨。至于为何北来……”

他顿了顿,看着这女娃,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声音冷峭,“朝廷南渡,衣冠风流,谈玄论道,好不热闹。只可惜江东的暖风,吹不化北地的血冰,也救不了快要被吃光的两脚羊。卫衡想去往南边,我劝他随我一道,留在南边,不过是在锦绣堆里听亡国之音,看人醉生梦死。不如来这真正的生死场,还能碰到女公子这样的妙人。”

“女公子年不过垂髫,身处如此险境,不仅不思南下避祸,反而能献织机、造火炕,如今更参与这万人迁徙的生死之谋……不知女公子心中,又有何志向?”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炭火将她的小脸映得微微发红,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声音笃定,开始用董卓的语气搞事,“天下事,在我。”

宋臣愣了愣,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来。

明昭怒瞪着他,“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

笑不死他!

宋臣笑得越发厉害,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他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大笑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哈哈……咳咳咳!”

笑声陡然中断,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弓起身子,手紧紧攥住胸口旧袍的布料,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明昭吓了一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他身边。

她人小够不着他的背,只能踮起脚,努力伸出小手,在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拍打。

别真笑死了,这打工人还没开始打工呢!

“宋先生!宋先生你没事吧?”她的声音焦急,把她吓得都顾不上生气了,恼怒烟消云散。

宋臣又咳了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

他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却未褪去,反而衬得他眼睛更亮,“没,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接过明昭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平静下来。

他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小女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切,映着跳动的火光。

“让女公子见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老毛病了,一激动就容易……咳咳……”说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明昭没说话,只是又踮脚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小心地端过来,放在宋臣手边的桌上。“先生喝点热的。”

宋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中那点因为天下事在我而起的荒诞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那杯热水,温热透过粗陶杯壁传到掌心。

他慢慢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些许方才咳带来的灼痛。

“方才……”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认真了许多,“并非取笑女公子。”

明昭坐回他对面,听他狡辩,他当然不是取笑,他是嘲笑,差点把自己笑死了的那种!

“只是……”宋臣顿了顿,在斟酌词句,免得让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天下事在我’这话太重了。重到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也不敢说,更不敢认。从一个,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听到,实在有些好笑。”

“但细想来,”他话锋一转,“又未必全是笑话。女公子做的这些,织机、火炕、迁城之谋,哪一件不是事?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活命,只为多一线生机。这本身就是在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炭火,苍白的脸被映得更亮。“天下事,本就该是这样一件件、一桩桩堆积起来的。空谈大义救不了人,痛哭流涕也退不了胡兵。唯有像女公子这样,看到寒冷就想法取暖,看到饥饿就尝试增产,看到危城就谋划生路……一点一滴,聚沙成塔,或许真的能改易些什么。”

他看着明昭,眼中那抹玩味彻底褪去,有些隐隐的期待。也在哄孩子,“所以,女公子说‘天下事在我’,也没有错。至少,女公子已经在试着去担自己能担的事了。”

“先生信也好,不信也罢。”

明昭挺直脊背,目光清亮,“路总是要走的。云城要去壶关,壶关要站稳脚跟,北地要有人庇护,胡人终要赶出去。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父亲在做,谢世伯崔夫人在做,陈叔叔赵叔他们在做,先生愿意留下,也是在选择做。而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长大。”

吾未壮,壮则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