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回到盛华大厦九十二层,没开客厅灯,在玄关换了鞋。
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第一条是周凯的语音,他没点开。第二条是楚幼溪的文字消息,简短:林天成明天下午三点落地,钱志宏收了一百八十万新币,录音原件已交付。第三条是方启明的,问赵启铭的欠条什么时候用。
苏墨挨个回了。
周凯的先放着,楚幼溪回“收到”,方启明回“再等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接了杯凉白开。
站在窗前喝水的时候,对面顾氏大楼三十二层的灯灭了。
比他预想的早。
顾清颜通常加班到十一点以后,今天九点半不到就走了。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来,浮在视线右下角。情绪值13687,第二阶段目标50000,进度27.4%。最新一条情绪日志的时间戳是二十一分钟前,内容很短:目标对象已离开顾氏大楼,驾车驶向城西方向,目的地判定为顾家主宅。
苏墨把面板关了。
他不想再看今晚的数据了。
凉白开喝完,洗了杯子,躺到沙发上。天花板空荡荡的,投影仪没开,整个客厅只有茶几上手机屏幕的微光。
今晚那顿饭的信息量比他预计的大。
顾清颜的道歉是真的,系统给了97.3%的真实度。但真的又怎样?三年的事情不是一句“我不对”就能翻篇的。
况且她说了“你值得更好的人”,却答不上来那个“更好的人”是谁。
这说明她还在挣扎。
挣扎就对了。
苏墨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凌晨十二点十一分,系统面板再次弹出提示音,他伸手点开。
这次的日志不短。
顾清颜回到顾家主宅后,没有上二楼卧室,直接进了一楼书房。她从书柜最底层的储物格里搬出了四个档案盒。
四个。
系统标注了档案盒的来源。那是顾氏集团行政部的归档格式,牛皮纸封面,脊背贴着白色标签。
苏墨皱了一下眉。
什么档案需要从公司搬回家?
往下看。
系统通过情绪波动的频率和持续时间反推出了顾清颜正在翻阅的内容类型。文件翻动间隔均匀,每一份停留时间在二十秒到四十秒之间,偶尔有超过一分钟的停顿。情绪数据同步刷新:愧疚值持续攀升,自我厌弃值跟着涨,悔恨值曲线呈阶梯形上升。
苏墨盯着那条阶梯形曲线看了几秒。
他大概猜到她在看什么了。
凌晨一点零四分,楚幼溪发来消息。
“顾清颜的保姆刚才去书房送了杯水,被她赶出来了。保姆说书房门没关严,她扫了一眼,桌上全是纸,摊了一大堆。”
苏墨打字:“什么纸?”
“保姆说不确定,好像是合同和表格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手写的便签。量很大,桌上放不下,有一部分摆在地毯上。”
苏墨没再问。
他坐起来,把靠垫挪开,拿过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三年。
如果顾清颜真的在翻三年的旧档案,那些东西里会有什么?
首先是苏墨作为顾家“上门女婿”期间参与过的所有商务陪同记录。顾氏集团的行政部有个习惯,所有外出签约都会留底。苏墨三年里陪顾清颜跑过至少七十多场签约、二十几次商务宴请、十几次展会,每次的陪同签到表上都有他的名字。
其次是加班记录。顾氏的门禁系统能追溯到每一次刷卡时间。苏墨记得自己经常半夜去公司给顾清颜送饭,刷卡进出。
还有一些更琐碎的东西。比如赵兰让他修水龙头、换灯泡、搬家具,顾家的物业维修单据上签的名字都是他的,因为赵兰嫌叫物业师傅还要另外给钱。
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苏墨三年牛马生涯的完整账本。
系统面板在一点四十七分又弹了一次。
情绪值+78。来源标注:目标对象发现了一份日期为两年前六月的文件,情绪波动剧烈,停留时间超过三分钟。
苏墨不知道那份文件是什么。
但两年前六月他记得一件事。
那个月顾清颜食物中毒住院三天,苏墨请了假在医院陪护,白天喂粥、晚上打地铺。出院那天顾清颜连谢都没说,直接上车走了。
如果那份文件是住院期间的陪护记录,或者医院的探视签到表,那顾清颜这会儿的心情应该挺复杂。
苏墨把笔记本合上,扔到茶几上。
他不打算干预。
让她自己翻,自己看,自己消化。三年的东西够她看一整夜的。
凌晨两点二十二分,周凯发来语音。声音含糊,明显是刚被吵醒。
“墨哥,楚那个小姑娘让我转个话。说顾清颜一直在书房,保姆后来又送了一次水,这次门开着点,保姆看清了,桌上那些文件里有一张东西,保姆觉得像是什么维修单。”
苏墨回了条文字:“睡你的。”
周凯没再发。
两点五十四分,系统弹出一长串情绪数据更新。
苏墨从沙发上坐直了。
数据量太大,他得一条一条看。
凌晨零点至三点之间,顾清颜的情绪波动呈现出了一种系统之前没标注过的模式。不是单一情绪的暴涨,也不是几种情绪的混合爆发。
系统给了个新术语:全景式自我审判。
解释很长,苏墨摘了关键词。
目标对象正在对过去三年的记忆进行逐条复盘,每一份文件对应一个具体事件,每个事件触发一轮愧疚、后悔、自我追问的循环。循环次数超过四十轮,且呈递增趋势,情绪没有平顶回落的迹象。
累计情绪值+467。总值14154。
苏墨把面板划到底,找到了最后一条日志。
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二分。
内容:目标对象起身离开书桌,步行至窗口,面朝东南方向(盛华大厦方向)静止超过八十秒。期间使用手机拍摄了一张照片,拍摄对象为窗外建筑群,焦点区域覆盖盛华大厦九十至九十三层。
照片被存入手机相册。
新建相册。
苏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新建相册这个行为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凌晨三点,在翻完三年的旧档案之后,站在窗口对着他住的方向拍一张照片,然后专门建一个新相册来存。
这不是冲动。
这是一个决定。
苏墨没有感动。但他承认,这个数据让他多想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