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明的效率比预想中还快。
苏墨挂完电话不到两个小时，方启明就把卫东来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附带一句语音：“老卫说后天下午到江城，晚饭你安排。这人好面子，别整太随便的地方，也别太张扬。中等偏上，有格调，懂吧？”
苏墨回了个“懂”。
他让周凯去订餐厅，要求很具体：东湖附近，人均八百到一千二，包厢要安静，最好有湖景。
周凯问他请谁。
苏墨说请一个能决定陆霆生死的人。
周凯没再多问，十五分钟后发来三个备选。苏墨选了第二个，一家叫“山隐”的私房菜馆，去年刚开的，口碑不错，老板是个从杭州过来的厨子，不接散客。
订完餐厅，苏墨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是霆远·云著的资金结构图，每条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风险等级。红色最多，集中在中洲信托那条四点五亿的续贷线上。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苏墨把唐若雪白天发来的加速到期条款又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对照陆霆目前身上挂着的三起诉讼。
博远传媒名誉权案，已立案，案号在手。
林天成共谋追索案，已立案，正在走证据交换流程。
方启明对赌索赔案，材料还差两份公证文件，唐若雪说五天之内能递。
三份立案通知书同时摆在中洲信托风控部的桌上，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风控经理都会在续贷审批报告的风险提示栏里打一个大红叉。
卫东来只需要在那个叉上签个字就行。
苏墨把三起诉讼的时间节点在系统界面上手动排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他正准备关掉电脑去睡觉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顾清颜。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苏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系统在旁边蹦了一行字。
“目标来电。当前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接听建议：不接。预计情绪值收益……”
苏墨把系统提示划掉了。
手机还在响。
他想了想，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说话。
隔了大概三四秒，顾清颜的声音才传过来。
“没睡？”
苏墨往椅背上一靠。
“在加班。”
“哦。”
又是几秒的安静。
苏墨能听到电话那边有风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她可能开着窗。
“苏墨。”
“嗯。”
“你在顾家那三年，有没有过一个瞬间是开心的？”
苏墨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不像顾清颜平时的风格。她跟他说话，不管是上次鸿雅轩还是拾味居，永远带着某种经过计算的分寸感。每句话都有目的，每个语气都经过打磨。
但这句不是。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深夜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
他的脑子里翻出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这些记忆是穿越过来之后从原主残留意识里继承的，零碎，不连贯，大部分跟顾家有关。
有个画面比较清楚。
年三十的晚上，顾家客厅，赵兰在厨房指挥保姆干活，顾老爷子在沙发上看春晚。顾清颜在公司加班到十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
原主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没接，自己去冰箱拿了罐啤酒。
然后第二罐。第三罐。
到第四罐的时候她已经有点站不稳了。赵兰骂了她两句“大过年的喝什么酒”，她没搭理，自己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原主。
“背我上去。”
三个字。命令式的。
原主二话没说就蹲下来了。
顾清颜趴在他背上，脸贴在他后颈的位置，酒气很重。上楼的时候她嘀咕了一句什么，原主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顾清颜在自己卧室醒来，出来吃早饭的时候问了一句：“我昨晚怎么在二楼？”
原主说是他背上去的。
顾清颜“哦”了一声，端起粥碗，没有再说别的。
这段记忆在苏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开口了。
“有。过年那次，你喝多了，非要我背你上楼。”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苏墨接着说了一句。
“但第二天你醒了，问我为什么你在二楼，好像完全不记得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顾清颜笑了一声。
非常轻的一声。
那个笑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客套。更像是有人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道早就愈合的旧伤疤，揭开来看了一眼，发现底下还是红的。
“我记得。”
顾清颜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你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套头衫，领口有个线头，我趴在你背上的时候一直想拽，没拽动。”
苏墨愣了一下。
她记得。
不光记得，还记得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苏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还记得你当时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顾清颜的声调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你搬走之后，家里的衣服换了洗衣液的牌子，我有两天不太习惯。”
苏墨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住了。
“顾清颜。”
“什么？”
“你凌晨两点打电话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五六秒。
“不是。”
她的声音变得有点涩。
“我就是睡不着，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