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一纸神机开妙钥,后膛锐器定雄风
"君上说,有办法。"
禽滑厘终于抬起头,"君上既然说行,就一定行。
我们没想出来,是我们蠢,不是路不通。"
荣坚沉默了三息,忽然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张揉皱的草图展开,是那张螺纹闭锁的废稿。
他端详片刻,摇了摇头:"螺纹太慢,楔形易卡,活门漏气,铰链变形……
这些路,确实都是死路。"
"那就找出活路。"禽滑厘抓起一张新纸,"一起来。"
这一夜,墨阁研究室的灯没有熄灭过。
蒸汽机的轰鸣从楼下传来,成为他们讨论的背景音。
相里勤脱掉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肘部。
荣坚嫌车床太慢,直接手搓改造枪管,指尖迸溅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金色弧线。
他们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结构。
螺纹闭锁的手搓样枪在试验台上炸响,螺纹套筒被燃气冲得倒飞出去,在天花板上砸出一个坑,碎石簌簌落下。
荣坚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继续画下一张图。
楔形闭锁的样枪卡死了,枪管烫得发红,相里勤用铁钳夹着它扔进冷水桶,"嗤"的一声腾起浓白水雾。
活门闭锁漏气了,火药燃气从门缝喷出,荣坚的胡子被燎去了一小撮,他低头看了看焦黑的胡梢,面无表情地拔下来,继续打磨下一个零件。
优化后的铰链闭锁在第三次射击时变形了,枪管尾端像一朵绽放的铁花般炸开。
禽滑厘被气浪掀得后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他顾不上疼,扑过去查看残骸,发现是铰链处的钢材承受不住膛压。
"还是不对……"
禽滑厘盯着手中的废铁,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到底哪里不对?"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又由鱼肚白转为昏黄。
几人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禽滑厘的头发彻底炸开,像个鸡窝。
相里勤的左脸被火药熏出一块黑斑,右脸却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
荣坚那件原本飘逸的灰白色麻布衣沾满了机油和炭灰,下摆撕裂了一条大口子。
"也许……"
相里勤放下锉刀,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也许这种结构根本行不通?
从后面装弹,火药怎么可能不往后喷?
君上会不会也有想错的时候……"
"不会。"
禽滑厘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已经连成了网,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君上说过,驰轨车能跑,它就跑了。
君上说过,电灯能亮,它就亮了
君上说后膛能开,就一定能开。
我们做不到,是因为我们还在山腰,君上已经在山顶看见了路。"
他抓起一张新纸,稳稳地画出一条直线:"再来。"
就在这时,研究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年轻墨官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张,神色恭敬得近乎虔诚:"禽师兄,君上命我送来的。"
禽滑厘眼睛一亮,猛地转身,几乎是扑过去抢过那卷纸张。
展开。
纸上只有一幅草图。
寥寥数笔,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一根枪管,尾部开口。
一个圆柱形的枪机头,前端伸出两个对称的凸榫。
枪管尾端内侧,刻着与凸榫对应的凹槽。
箭头标注着动作,推入,旋转,锁定。
禽滑厘看着,眼睛越来越亮,"双凸榫推入后旋转锁定,燃气压力越大,闭锁越紧。
配合火帽击发,火帽受热膨胀,自密封击针孔,燃气自然绝不后喷……"
禽滑厘捧着图纸,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穿了天灵盖,过去一天一夜里所有混沌的、纠缠的、死结般的思绪,被这一张草图轻轻一挑,全部豁然开朗。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不是堵,是锁。
不是封死后膛,是让燃气自己把门压得越来越紧……"
荣坚和复?不知何时已围拢过来。
两位化神修为的墨家巨子,此刻竟也屏住了呼吸。
"推入,旋转……"
相里勤喃喃重复着,脸上的黑斑因为表情剧烈变化而扭曲,"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禽滑厘猛然抬头,眼底的狂喜几乎要烧穿眼眶,"但若非君上送来图纸,咱们谁能短时间内想得到?"
没有多余的言语。
几个人同时扑向工作台。
荣坚徒手从精钢坯料上切下枪机头的雏形,化神修为赋予他的力量控制精微到毫厘,每一刀下去,金属屑如雪花般纷飞。
复?负责在枪管尾端铣出凹槽,修为高就是好使,真气削铁如泥,枪管尾端的凹槽深浅一致,边缘锋利如刀。
禽滑厘和相里勤则打磨凸榫与凹槽的配合间隙,用铜片垫在接缝处,一次次试装,一次次微调。
两个时辰后。
一杆前所未有的枪,静静地躺在铸铁工作台上。
它比线膛枪短了一截,枪管尾端多了一个金属质感的圆盖。
枪机尾端露出一截拉柄,像是一只蛰伏的金属耳朵。
枪身通体泛着冷硬的精钢光泽。
禽滑厘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枪机拉柄。
"成了。"
他说,“试试?”
……
墨阁地下试枪场,深埋于武安城地基之下。
这里原本是一处天然岩洞,被墨阁用钢筋水泥加固,四壁铺满了厚厚的棉毡吸音。
中央一座半人高的花岗岩石台,石台后方是一道三尺厚的夯土墙,墙上嵌着铁板,铁板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
那是过去无数次试验留下的伤疤。
通风口在顶部嘶嘶作响,会把硝烟抽出地下。
禽滑厘、相里勤、荣坚、复?,以及十余名核心墨阁弟子,围在石台四周。
石台上,架着那支后装枪。
"我先来我先来。"
相里勤直接来到台前。
他脱掉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把枪架在石台上,用铁箍固定。
然后他从石台后面绕过去,人躲在石台厚实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三丈长的麻绳,绳子另一端系在扳机上。
"躲远点。"
他冲众人挥挥手。
普通弟子们退到墙根。
荣坚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修为悄然运转,准备在意外发生的瞬间出手救人。
相里勤深吸一口气,拽紧麻绳。
"准备了……"
他猛地一拉。
"砰!"
一声巨响,比前装枪的轰鸣更加沉闷爆裂。
但不对劲。
那声音里夹杂着金属撕裂的尖啸。
只见枪管尾端的枪机在膛压爆发的瞬间,闭锁旋好的地方出现了松动,整个枪机如同一枚被床弩射出的铁弹,向后激射而出!
"轰!"
枪机砸进了三丈外的夯土墙,深深嵌入其中,碎石和土屑如雨般洒落。
枪管里喷出的白烟瞬间填满了半个试枪场,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没死吧?"
禽滑厘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带着颤音。
石台后面,相里勤缓缓探出脑袋。
他满脸白灰,头发被气浪冲得彻底倒竖,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
"没死,"
他揉着耳朵,一脸狼狈,"就是耳朵嗡嗡的……跟有几百只蝉在脑子里开庙会似的。"
荣坚快步上前,一掌按在相里勤后颈,温和的真气渡入,帮他梳理被震得紊乱的气血。
这位化神巨子一边输送灵力,一边看着相里勤那副惨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闭锁没旋到位。
凸榫和凹槽的配合间隙太大,枪机没被锁住。"
禽滑厘从墙上抠下那枚变形的枪机,脸色铁青:"是我的错。
间隙留多了。"
"不是间隙的事,"复?冷冷开口,他走到石台前,仔细检查枪管尾端的凹槽,"是旋入的阻力太大,你紧张之下推不到位,就锁定不死。"
"那就改。"
禽滑厘把变形的枪机扔给一名弟子,"重新车一个,间隙缩小一半,凸榫前端做倒角,方便滑入。
另外,在拉柄上刻一道刻度线,刻度线与枪管平行时,代表闭锁到位。"
一个时辰后,第二支枪机装上了。
"这次我来吧。"
复?站了出来。
他走到石台前,没有躲,没有拉绳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枪后。
"师祖,您……"
禽滑厘想劝阻。
"化神期还怕被自己的枪崩死?"
复?面无表情,"我要亲自感受气密。"
他推弹入膛,旋转枪机。
拉柄上的刻度线与枪管完美平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锁止音。
扣扳机。
"砰!"
这一次,枪机没有飞出去。
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五十步外的铁甲靶,精钢打造的甲叶被铅弹撕开一个狰狞的裂口。
复?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但复?面前,枪管尾端的接缝处,猛地喷出一股炽热的火星和燃气,像是一条愤怒的火龙吐息。
那股气浪火焰来势极快,让大意的复?没有反应过来,把他花白的胡子燎去了一半。
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复?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焦黑卷曲的胡茬。
他面无表情。
"气密还是不够。"
他说。
禽滑厘站在三丈外,肩膀剧烈抖动。
他死死咬着嘴唇,把脸憋得通红,但笑声还是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噗……咳咳!"
荣坚别过脸去,假装研究墙上的弹坑,但背影也在微微颤抖。
复?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又摸了摸自己那半边焦黑的胡子,叹了口气:”加铜垫圈。
接缝处填一圈软铜,受热膨胀后自然填补缝隙。"
第三次。
铜垫圈被填入枪管尾端凹槽。
复?再次装弹,旋转,锁定。
刻度线与枪管平行,铜垫圈在压力下微微变形,完美填补了一切可能的缝隙。
他扣动扳机。
"砰!"
铁甲靶再次震颤,弹孔紧挨着上一发,几乎重叠。
复?站在原地,没有火星,没有燃气,没有焦糊味。
试枪场内,死寂了整整三息。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
“这种枪换弹太快了!”
"五息!只需五息!"
相里勤从石台后冲出来,一把抱住复?,被复?用一根手指抵住额头推开。
但相里勤不在乎,他转身扑向那支枪,像是扑向自己的新娘:"卧倒!可以卧倒装填!这种枪不是必须站起来装填了!"
一名弟子趴伏在地,模仿战场姿态,拉动枪机。
退壳,装弹,推入,旋转,锁定。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五息之内,第二发子弹已然就绪。
禽滑厘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一天一夜。
"成了……"
他喃喃道,"君上……
后装枪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