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周帝去了凤仪宫。
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踏进皇后的寝宫。
不是因为有政务要商量,不是因为要一起接见命妇,就是他自己想去的。
王福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核对三十七个才人的份例账目。
听见通报,她放下笔,整了整衣襟,起身相迎。
“皇上来了。”
她福身行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帝扶起她:“皇后免礼。”
两人进了内殿,分宾主落座。
宫女奉上茶,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安静得能听见铜壶里的水滴声。
周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皇后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有些奇怪。
她嫁给他二十四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从来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什么时候犹豫过?
“皇上,”她开口,“可是有什么心事?”
周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皇后,朕想跟你说说话。”
皇后一愣。说说话?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说说话”了。
平时见面,说的都是后宫事务、皇子皇女教育、命妇接见。公事公办,说完就走。像这样坐下来“说说话”,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都快记不清了。
“皇上想说什么?”她问。
周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朕记得,朕十六岁那年,娶你进门。”
皇后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朕掀开你的盖头,对你说……”他顿了顿,“对你说,‘你真好看’。”
皇后的手微微一颤。
“你当时脸红得像苹果,低着头不敢看朕。”
周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朕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朕又问,为什么不怕?你说……”他停住了。
皇后接道:“臣妾说,因为臣妾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是臣妾的夫君。不怕。”
周帝看着她,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你还记得。”
皇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十六岁的少女,嫁给十六岁的少年。新婚之夜,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笑着握住她的手。
那时她以为,她会和他白头偕老,一生一世。那时她以为,他会只爱她一个人,就像她只爱他一样。
后来呢?后来他有了越来越多的妃子,越来越多的女人。她从一个怀春少女,变成了一个只会管理后宫的大管家。
她不是没有哭过,不是没有闹过,不是没有在深夜一个人抱着被子流泪。
但她是皇后,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别人看见她的脆弱。
周帝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她委屈,知道她不容易,知道她这二十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但他从来没有当面跟她说过这些。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需要道歉。皇帝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是今天,他想说。
“皇后,”他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皇上,”她道,“臣妾不委屈。”
周帝摇头:“你说谎。你委屈。朕知道。”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皇上,臣妾年轻时,确实委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