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无声,唯有水流与船底摩擦的微弱沙沙声。
斗笠船夫坐在船尾,如同泥塑木雕,只有握着船舵的枯瘦手指偶尔微调方向。苏晚闭目调息,周身有极淡的粉红色光晕流转,正在对抗小腿伤口中那缕顽固的怨煞之气。
周衍则抓紧时间,意识沉入系统,查看之前关于蚀骨秽气的解析进展,以及上古遗骸那缓慢推进的解析结果。
【蚀骨秽气解析(完成度:45%):新增发现——该能量具备基础‘趋同性’,对同源高阶能量存在‘共振追随’效应。推测:可通过注入微量高阶同源能量,引导局部秽气定向移动(风险:可能引动全身秽气暴走)。】
【上古修士遗骸解析(进度:1.7%):新增信息碎片——‘戮’字令牌确认为上古‘巡天戮妖司’制式令牌(低级)。该司隶属上古‘御灵’一系,主要职责:清剿、镇压妖族及炼体一脉‘叛逆’。骸骨主人身份初步锁定:戮妖司巡守(伍长级)。】
巡天戮妖司……周衍目光微凝。这名字与现在的“巡天司”只有两字之差,职责也类似(镇压“叛逆”),但对象从“妖族及炼体一脉”变成了“凡世异常”。是历史的巧合,还是某种延续?
令牌上“戮”字的杀伐道韵,似乎也对应了其职责。
他下意识摸了摸储物袋中那块冰凉的玄阴铁令牌。如果这骸骨主人是上古时期专门清剿妖族的“戮妖司”成员,那么它对苏晚(九尾天狐血脉)的强烈敌意,也就解释得通了。
跨越漫长岁月的仇恨……周衍心中对那场“逐鹿之战”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识。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一震,速度减缓。
周衍睁开眼。
前方河道骤然收窄,两侧是几乎垂直的、高耸入云的黑色崖壁。崖壁之上怪石嶙峋,形状扭曲,如同无数挣扎哀嚎的鬼影,在昏黄的天光映照下,更显阴森。湍急的河水在这里被挤压成咆哮的激流,白沫翻涌,水声轰鸣,隐隐盖过了其他声音。
这里就是“鬼哭隘”?地势倒是对得起这个名字。
但船并未靠岸,反而加速,直直冲向一侧崖壁下方、一个被垂挂藤蔓和水汽遮掩的幽深洞穴!
“低头!”斗笠船夫嘶哑的声音响起。
周衍立刻俯身护住父亲。船只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洞穴!
眼前骤然一黑,只有船头那兽首雕刻的双眼,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冷光,勉强照亮前方数丈。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阔,是一条地下河道,水流依旧湍急。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矿物气味。
船只在地下河道中蜿蜒穿行,有时经过岔路,有时掠过悬挂的钟乳石柱。斗笠船夫对这里极其熟悉,驾驶船只灵活穿梭,幽绿的光芒在黑暗的水面和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光怪陆离。
大约一刻钟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船只冲出洞穴,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被环状山崖包围的隐秘山谷。谷内光线昏暗,并非天光直射,而是来自山谷顶部岩壁上镶嵌的、数以千计的、大小不一的发光矿石。矿石散发出幽蓝、惨绿、暗红等各色冷光,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迷离、诡异的光晕之中。
谷内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大多是用原木、石块和兽皮搭建,粗犷简陋,毫无规划,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无数条狭窄陡峭的石阶和小径,如同蛛网般连接着各处建筑。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劣质酒水的酸臭、草药的苦涩、动物皮毛的腥臊、铁匠铺的炭火烟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烂甜香的味道混杂其中。鼎沸的人声、叫卖声、争吵声、敲打声、乃至隐约的野兽嘶吼,从谷底各处传来,形成一种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喧哗。
与他们刚刚离开的死寂黑水泽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鬼哭隘到了。”苏晚站起身,看向下方那片光怪陆离的山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不管地带,恶徒、流民、逃犯、散修、妖族、甚至是某些大势力不方便出面的‘代理人’……只要付得起代价,这里能找到你想要的大部分东西,也能惹到你不想惹的大部分麻烦。”
船只在靠近谷底一处相对平缓的石滩靠岸。
斗笠船夫拔出船尾那个黑色方块,船只的光芒立刻熄灭,恢复了普通的暗沉模样。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言不发。
苏晚再次取出那枚红色狐形玉牌,但这次,她用指甲在玉牌背面划了一道浅痕,然后连同三块下品灵石,一起放在船夫掌心。
船夫掂了掂,浑浊的眼睛看了苏晚一眼,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似乎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他收起东西,重新蹲回船头,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与世隔绝的渔夫。
“走吧。”苏晚率先跳下船,踏上了湿滑的石滩。
周衍扶着父亲跟上。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但左臂伤口处传来的隐痛,和山谷中扑面而来的混乱气息,提醒他危险并未远离。
他们沿着一条被踩踏得光滑的石阶向上,很快汇入了谷底主道的人流之中。
这里的人……或者说,生灵,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有穿着破烂皮甲、满脸疤痕、眼神凶悍的人类壮汉;有裹着厚厚斗篷、只露出苍白下巴和尖细手指的疑似妖族;有背着药篓、浑身散发草药味的干瘦老者;有在路边支起简陋摊位,叫卖着各种奇怪物品的商贩——从锈蚀的武器、黯淡的矿石、晒干的草药,到装在笼子里吱哇乱叫的怪异小兽,甚至还有几本封面模糊、纸质发黄的旧书。
周衍甚至看到一个摊位,在出售几块颜色黯淡、但明显还残留一丝灵气的“灵石碎片”,标价却高得离谱,用某种晒干的虫子或金属片交换。
这里的“货币”似乎并不统一。
“这里通用三种‘钱’。”苏晚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解释道,“灵石(哪怕是碎片)是硬通货,但很少见。其次是各种有价值的材料,比如妖兽材料、稀有矿石、特定草药。最后是‘工分’——给这里的某些势力干活换取的信用点,只能在内部流通。”
她指了指前方一处挂着破旧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滴血狼头的石屋:“那是‘血狼帮’的据点,控制着谷西的赌坊和一部分‘护送’生意。看到那边那个挂着药葫芦标志的棚子没?那是‘瘸大夫’的地盘,谷里医术最高,但收费也最黑。还有远处那个最高的、门口站着两个石像鬼的塔楼……‘阴魂阁’,情报和黑市拍卖,背景很深,别轻易靠近。”
周衍默默记下这些信息。他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找到治疗伤势的方法。
“净尘丹,或者类似效果的祛秽之物,哪里能搞到?”
苏晚想了想:“净尘丹是正道修士常用的祛除阴邪之气的丹药,炼制需要几种特定灵草,在这灵气匮乏之地,极少流通。就算有,价格也绝非我们能承受。不过……”她目光转向谷内另一侧,一条更加阴暗、散发着浓烈腥臊气味的小巷,“‘巫医婆’那里,或许有替代的土方子。她专门处理各种‘邪祟’入体,对秽气、煞气有些偏门手段。”
“代价呢?”
“看情况。有时候是稀有材料,有时候是帮她办件事,有时候……”苏晚顿了顿,“是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或者一段记忆。”
周衍眉头微皱。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手臂的锁秽阵只能撑八天多,苏晚的怨煞之气也需要处理。
“先去看看。”
三人穿过拥挤嘈杂的主道,拐进那条阴暗的小巷。巷子两侧堆满了各种垃圾和奇怪的废弃物,地面污水横流,气味令人作呕。巷子尽头,是一个用兽皮和枯骨装饰的低矮土屋,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小爪子,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响声。
苏晚上前,敲了敲挂在门框上的一块人形骨片。
等了片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谁?”一个苍老干涩、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巫医婆,是我,苏晚。”苏晚说道,同时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从门缝塞了进去,“带两个客人,求医。”
门后的眼睛瞥了一眼油纸包,似乎掂量了一下,然后门缓缓打开。
“进来吧,小狐狸。”那声音说道,“只准病人进,闲人外面等着。”
苏晚看向周衍。周衍点点头,将父亲留在门口由苏晚照看,自己弯腰走进了土屋。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角一个陶土小炉里燃烧着某种发出惨绿色火苗的东西,提供着有限的光亮和浓烈的、混合了草药与腐败气味的烟雾。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风干的植物根茎、泡在罐子里的奇怪器官、成串的牙齿、羽毛、绘满扭曲符号的兽皮……
屋子中央铺着一张肮脏的兽皮,兽皮后坐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披着破烂的、缀满各种小物件的黑色斗篷,脸上皱纹堆叠,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绿火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就是巫医婆。
她的目光落在周衍的左臂上,那银丝绳缠绕和血色符文在绿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锁秽阵?手法粗陋,但思路有点意思。”巫医婆嘶哑地评价道,“过来,近点,让老婆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