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
周衍停下脚步。
前方,薪火谷的轮廓在暮色中静静铺开。
他愣住了。
三年不见,谷变了。
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
谷口那块山石还在,但旁边多了两座石亭。亭子里坐着人,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谷里的屋子比三年前多了十倍不止。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炊烟从那些屋子上升起,一片一片,像云。
田更远了,从谷口一直铺到山的那一边。绿油油的,在暮色中泛着光。
铁匠铺还在老地方,但变成了一座大院子。里面炉火通明,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学堂也还在,但也变成了一片建筑群。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隐隐约约,像溪水在流。
还有更多的人。
谷里的空地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练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走来走去。老人,年轻人,孩子——多得数不清。
“检测到薪火谷当前人口。”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震撼,“约一万两千人。”
周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座谷。
看着这个——
三年前只有三千人的地方。
看着这个——
他离开时,说“等我回来”的地方。
“主上。”身后有人开口。
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孩子。
三年前,他八岁。
现在,他十一岁了。
周衍低头看他:
“怎么了?”
孩子指着谷口:
“那里有人在跑。”
周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谷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跑过来。
跑得很快。
比兔子还快。
周衍笑了。
他知道那是谁。
王念跑过来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三年前,他三百一十五岁。
三年后,他三百一十八岁。
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但他跑起来,还是那么快。
跑到周衍面前,他停住。
看着周衍。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主上。”他开口,声音发颤,“您回来了。”
周衍扶起他:
“回来了。”
王念站起来,看着周衍,眼泪一直流。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主上,”他说,“俺等您三年了。”
周衍点头:
“知道。”
王念咧嘴笑。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主上,您饿不饿?俺让人准备吃的!”
“主上,您累不累?俺带您去休息!”
“主上,您——”
周衍打断他:
“先不急。”
他看着谷里那些人:
“先告诉我,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王念带他走进谷里,一边走一边讲。
讲这三年,有多少人从各地来。
洛阳的,临淄的,邯郸的,朝歌的——
还有那些周衍没去过的地方,也有人来。
他们拿着《薪火全书》,说是在路上看到的,照着练了,觉得有用,就来找“那个地方”。
人越来越多。
从三千到五千,从五千到八千,从八千到一万二。
“主上,”王念说,“俺都快忙不过来了。”
周衍看着他:
“你怎么忙的?”
王念指着谷里那些人:
“俺按您教的办法,把人分开。”
“会打铁的,去铁匠铺。”
“会种田的,去种田。”
“会看病的,去医馆。”
“会教书的,去学堂。”
“什么都不会的,就先去学。”
周衍点头。
他走过那些新盖的屋子,走过那些新开的田地,走过那些新来的人。
他们看见他,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着。
有人问王念:
“王老,这位是谁?”
王念说:
“主上。”
那些人愣住了。
主上?
那个写书的人?
那个传说中的周衍?
有人跪下。
更多人跪下。
一片一片。
周衍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从各地来的人。
看着他们眼中的光。
“起来。”他说,“不用跪。”
那些人没有起来。
周衍看着王念。
王念笑了:
“主上,您让他们跪吧。”
“他们等您,等很久了。”
周衍沉默。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
从各地来,只为了见他一眼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好。”他说,“那就跪着。”
“等跪够了——”
他指着谷里那些屋子: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些人愣住。
然后,有人笑了。
更多人笑了。
笑声一片一片,传得很远。
那天晚上,薪火谷大摆宴席。
一万两千人,坐满了整个山谷。
篝火一堆一堆,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肉,酒,菜——摆得到处都是。
周衍被推到主位,身边围着王念、铁生、宋谦的后人、姬炎的后人、那些从各地来的老人。
酒一碗一碗地喝。
故事一个一个地讲。
有人讲洛阳的铁匠铺,有人讲临淄的学堂,有人讲邯郸的矿洞,有人讲朝歌的洗衣铺。
有人讲那个抄书的老者。
有人讲那个摆书摊的年轻人。
有人讲那座改名叫“薪火城”的地方。
每一段故事,都和周衍有关。
每一段故事,周衍都是第一次听。
他听着,笑着,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