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影刚消失在雕花门扇之外,殿内便响起衣裙窸窣的动静。
以那位面容肃穆的管事嬷嬷为首,众人齐齐屈膝,万福礼行得一丝不苟,问安声叠在一起:“奴婢(民女)恭请德妃娘娘金安。”
“快起来!”
阎嫚儿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手托住老嬷嬷的肘,另一只手已握住了田秀英微凉的手指,“嬷嬷,田姐姐,别这样。”
老嬷嬷站直了身子,纹路深刻的脸上没有笑意:“娘娘,宫里规矩大过天。
从今往后,您就是主子,这些礼数……您得习惯。”
阎嫚儿环视四周。
那些目光粘在她身上,像沾了蜜的蛛丝——羡慕的、讨好的,角落里还藏着几道淬了冰似的冷意,刀子一样刮过她新换的衣饰。
她忽然记起入宫前夜,嬷嬷在灯下那句低语:“踏进那道门,姐妹便不只是姐妹了。”
心口像被冷风吹透,泛开一片涩然。
可当她转向田秀英,撞进那双清亮眸子里毫无杂质的欢欣时,那点凉意又被烘暖了。
她攥紧了那只手。
“嬷嬷,”
她转回头,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坚持,“我想让田姐姐陪我过去说说话。”
老嬷嬷沉默了半晌,眼皮垂了垂,终是松了口:“一切……但凭娘娘吩咐。”
权当是给这位新晋的德妃卖个人情罢。
嬷嬷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
阎嫚儿眼角弯了起来,拉着田秀英便往外走。
殿外廊下,马保儿垂手立在穿堂风里,肩头落着薄薄一层寒气。
见她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人,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更深地躬下身去。
“劳公公久候。”
阎嫚儿声音里含了歉。
“奴婢分内之事。”
马保儿侧身引路,步子在光滑的石板上踏得又轻又快,“娘娘,这边请。”
永和宫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
殿门推开,暖意混着淡淡的檀香气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凛冽隔绝在外。
里头早已黑压压跪了一地,额头触着光可鉴人的金砖,问安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殿宇里撞出回响:
“奴婢等叩见德妃娘娘,恭祝娘娘万福金安!”
阎嫚儿脚步钉在了门槛内。
这场面她未曾经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一旁的马保儿悄步上前,低声提醒:“娘娘,这些都是王总管精心挑选来伺候您的。
往后殿里大小事务,都交由他们打理。”
阎嫚儿这才回过神,忙抬了抬手:“都……都起身吧。”
众人纷纷从座上站起。
话音未落,阎嫚儿耳尖,捕捉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足音。
她侧过脸朝门外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在王承恩的随侍下迈过门槛。
殿内诸人又一次伏低身子,声音叠在一起:
“奴婢叩见陛下。”
“臣妾恭迎陛下。”
阎嫚儿也匆忙敛衽行礼。
“起来吧,嫚儿。”
朱由检抬了抬手。
王承恩向两旁使了个眼色,内侍与宫女便鱼贯退了出去。
唯 ** 在阎嫚儿身后的田秀英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不知该留该走。
王承恩瞥见田秀英那副惶惑模样,眉心蹙了蹙。
可天子在场,他终究按下不悦,只沉默立在一旁。
朱由检并未留意这些,伸手握住阎嫚儿的腕子:
“陪朕走走,瞧瞧这儿还缺什么,朕让王承恩即刻去办。”
阎嫚儿觉着他掌心温度透过来,颊边顿时烧起一片霞色,低低应了声“是”
。
田秀英垂着眼,心里一半替姐妹欢喜,一半又漫上些说不清的怅然——原来天子这般年轻,眉目也生得英气,只是……那手牵的不是自己。
绕着永和宫走了一遭,日头已渐渐爬至中天。
王承恩上前半步,低声问:“陛下,午膳可要传到此地?”
朱由检没答他,反而转向阎嫚儿:“嫚儿可曾下过厨?”
阎嫚儿耳根一热,声音蚊子似的:“回陛下……臣妾、臣妾不曾学过。”
说罢便埋下头去,再不敢抬眼看人。
朱由检却笑了:“无妨。
王承恩,将午膳送过来便是。”
王承恩正要转身,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田秀英忽然怯怯开口:
“民女……民女略通庖厨,若陛下与娘娘不嫌粗陋……”
“放肆!你是何人?”
王承恩厉声截断她的话。
田秀英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凉的砖面上。
阎嫚儿也慌忙跪倒:“陛下恕罪!这是臣妾在毓秀宫相识的姐妹,只因臣妾独居怯惧,才央田姐姐相伴……”
她仰起脸,眼里漾着一层水光,直直望向朱由检。
“都起身罢。”
朱由检摆摆手,又对王承恩道:“你带这位田姑娘去膳房张罗。”
半个时辰后,六碟菜并一盅汤摆在案上。
朱由检瞧着那几样家常菜色,喉结微动——光禄寺那些千篇一律的御膳,他早已腻了。
殿门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廊下的影子拉得细长。
光禄寺送来的食盒搁在案上,笼屉缝隙里渗出的水汽早就凉透了。
两百多年了,宫里的规矩就像这膳食的滋味,从来都是温吞吞的,不冷不热地悬在那里。
田秀英垂手立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陛下,娘娘,请用些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朱由检没等宫人上前,自己伸手取了竹筷。
木箸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慢。
阎嫚儿跟着坐下,田秀英这才挨着凳子边缘坐了,背脊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对面两人之间细微的互动——皇帝替妃子挪了挪碟子,妃子低头时耳坠轻轻一晃——每一点动静都让她的呼吸更轻些。
茶是王承恩递上来的,温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