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位掌柜已围住王书吏,七嘴八舌问起牌子的事。
听王书吏说须查过账簿才能定缴银数目,有人急着拉他往自家铺子去,更有腿脚快的已抱着账本跑了回来。
阎应元见这场面,虽心中暗喜,却抬手示意众人:“还是容我们挨户办理吧,莫要在此耽搁李掌柜做生意了。”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这才渐渐散开,只是临走时仍不忘向王书吏反复报上自家铺名,催他早些过去。
茶摊摆在街角,阎应元坐在条凳上,目光扫过街上来去的人影。
一个时辰后,王书吏才从最后一家铺子走出来。
阎应元招手叫他坐下,斟了碗茶推过去。
“办了几家?”
王书吏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七家。
主要是查账费工夫。”
阎应元又给他添上茶汤:“今日先歇着吧。
过些日子,本官会再添些人手。”
午后情形便不同了。
收银子的事变得艰难起来——这本是常态。
上午那般顺利,全因李掌柜带头做了样子。
没了领头的,这些素来谨慎的商人自然不愿轻易掏钱。
直到天色暗透,也不过勉强多收了两三家而已。
晨光初透窗棂时,暖阁内已有人影静候。
曹正淳与李若琏踏入殿门的脚步很轻,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他们俯身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两株被风压弯的芦苇。
座上那位没有抬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起”
。
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墨锭混合的气味。
一本册子被捧到案前。
纸页翻动的声响起初稀疏,渐渐变得滞重。
翻阅者的指尖在某页停顿,指甲无意识刮过纸缘,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他忽然将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木料承重时发出轻微的 ** 。
“东西现在何处?”
声音从上方落下,平直得像尺划的线。
曹正淳的应答紧跟着响起:“全数留在通州仓廪。
臣思忖白日耳目繁杂,待入夜再行押运。”
“几百辆大车的动静,如何藏得住?”
“车队所经之处,三里内皆清空。
昼歇夜行,沿途未见活人踪迹。”
短暂的沉默。
香炉里一缕青烟扭成怪异的形状。”曹变蛟呢?”
“仍在通州候命。”
案后人挥了挥手,袖口带起微弱气流。
两人倒退着隐入殿门外的阴影里。
册子静静摊在案上。
纸面映着窗格投下的菱形光斑,墨字在光里微微凸起,像蛰伏的虫。
一只手掌忽然覆上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有青筋悄然浮显。
东华门外却是另一番天地。
石板路上脚步声密集如雨点。
鱼纹服裾角翻飞时带起风声,腰侧长刀与铜牌碰撞,叮当声碎了一地。
茶摊老板数铜钱的手有些抖,三枚钱币从指缝滑落,在青砖上弹跳着滚进沟渠。
尖锐的哨音就在这时撕裂喧嚷。
周兴泰猛地撂下茶碗,瓷底与木桌磕出脆响。
他起身太急,凳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
几个箭步冲出去时,差点撞翻挑担的货郎。
迎面奔来的年轻人喘得像破风箱,汗珠从额角滚进衣领,手里那块木牌几乎要捏出裂痕。
“官爷……五城的人……来砸场子了……”
字句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血气。
周兴泰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拽过身旁一名力士,压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去禀佥事。”
力道太大,那力士踉跄半步才站稳。
转过街角,米店门楣已映入眼帘。
有叫骂声从里头撞出来,混着谷物扬洒的沙沙声:
“吴掌柜,这月的香火钱还是趁早供奉了妥当。
夜里风大,当心烛火……烧了祖业可就不体面了。”
周国兴跨过门槛时,正瞧见一名武官翘着腿坐在堂中,粗陶茶碗抵在唇边。
那人眼皮抬了抬,扫过他身上的锦衣卫服色,身子却像钉在椅子上似的,连个欠身的意思都没有。”锦衣卫的手伸得够长啊,”
茶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京城街巷里这些鸡毛蒜皮,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过问了?”
“大人行个方便。”
周国兴声音压得低,字句在喉咙里滚了滚才出来。
他不想为个卖米的商贩跟五城兵马司撕破脸——家小都在城里住着,惹上这些地头蛇终究是麻烦。
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出三分软意。
“简单。”
武官拇指搓着食指,“吴掌柜把该给的月例银结了,弟兄们立马走人。”
周国兴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柜台后的吴宽瞧见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刚燃起的亮光倏地暗了下去。
手探进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正要递过去——
脚步声像急雨般砸在青石板上。
阎应元是跑着进来的。
先前在邻街巡视时得了报信,说米铺这边有人 ** ,他撂下手里的事就往这头赶。
门帘掀开的刹那,他看见周国兴微驼的背脊,还有吴宽投向周国兴时那道迅速撇开的视线。
一切都不用再问了。
他两步跨到周国兴跟前,右掌带着风声挥过去。
脆响炸开在寂静的铺子里。”滚回去领棍子!”
喝声像刀片刮过空气,“二十记,少一记我亲手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