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陛下洪福，局面已开。”
回答的人喉头压着一丝颤音，像是极力克制的激动，“仅昨日半日，便收得四万余两。
依臣估量，今日数目只会更多。”
这是天子交办的头一桩差事。
若办砸了，往后大抵只能做个闲人，在某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熬完余生。
“甚好。”
御案后的人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些许暖意，“先在京师试办，待章程稳妥，再推及各省。”
此事关乎税制更张，容不得半分差池。
如今这江山，若还指望从田亩里榨出银子来，简直是梦呓。
前朝覆亡的根由是什么？不就是轻信了那些漂亮话，弃了商税，转而将重担一层层压到农人肩上么？结果呢？烽火四起，流寇如蝗，不过数年光景，铁蹄便踏破了半壁山河。
祸根，早在那一次次加征的赋税里埋下了。
待那领命的臣子退去，君王转向一直静候在阴影里的老内侍。
“去请皇后、德妃……还有皇嫂，到内库门前候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近乎孩子气的笑意，“就说，朕得了几样有趣的东西，请她们一同瞧瞧。”
有一种骤然暴富的窃喜，在胸腔里轻轻鼓胀。
可这财富偏偏见不得光，只能分享给最亲近的几人。
香柱燃到小半截时，女眷们已在库房外的石阶前聚齐。
“天寒地冻的，陛下唤咱们来这风口里站着，究竟是何意？”
周皇后拢了拢斗篷的毛领，先开了口。
“可不是么，”
阎嫚儿往手心呵着白气，附和道，“屋里暖阁待着不好？”
唯独张嫣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年轻皇帝的脸上，未发一言。
他不答，只笑着朝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抬了抬下颌：“带你们看些好东西。”
守库的老太监佝偻着背，掏出钥匙。
锁簧弹开的闷响里，门轴发出悠长的 ** 。
一行人依次步入那片幽暗。
脚步声刚响起不久，身后便接连传来三声短促的抽气。
朱由检转过身。
三位女子立在原处，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出某种光亮。
他想起坊间那些零碎的闲谈——关于女子与闪亮物件之间那点说不清的联系。
内藏库他也是头一回踏入，目光触及那片堆积的金属时，呼吸同样滞了一瞬。
周皇后与阎嫚儿几乎是同时扑到他两侧的。
手指攥住他的袖缘，力道有些紧。”这些……陛下，这些是从何处……”
话没能说完整，视线却黏在前方那片冷硬的光泽上移不开。
张嫣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目光安静地落过来。
她心里清楚， ** 并未留下这样的堆积；眼前这些属于当今这位天子，只是不知如何能在这样短的时日里聚起如此规模。
他望着前方，声音压得低缓：“佛家有过告诫——不可言。”
“陛下！”
周氏的拳头轻轻撞在他肩头，尾音拖出一点嗔意。
“往深处走吧。”
他握住两人的手腕，“里头藏的，才算得上真正的好东西。”
张嫣看着那三道挨近的背影，略一迟疑，还是迈开了步子。
木箱依次掀开。
里头铺着的首饰与珠宝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周氏与阎氏立刻松开了他的手，凑到箱边，一件件拈起，贴在衣襟前、发鬓旁比量。
朱由检只是站在原处看着。
听见另一道足音靠近，他侧过脸：“皇嫂不妨也选几样。”
先前的两人闻声折返，一左一右挽住张嫣的胳膊，将她带到箱笼前。
张嫣唇瓣动了动，推拒的话还未出口，已被两侧接连的轻劝堵了回去。
她只得垂下眼，指尖在琳琅间缓缓游移。
朱由检瞥见阎嫚儿怀里已堆得满满当当，唇角浮起一丝笑：“需不需要朕替你寻几只空箱来？”
话音未落，王承恩的身影已出现在库门边。
“皇爷，内阁几位大学士求见。”
朱由检怔了怔。
朝会不是方散不久么？虽觉意外，他还是朝来人点了点头：“引他们去东暖阁候着。”
随即转向那三抹仍埋首于珠光中的身影：“你们慢慢挑，朕尚有政务需理，先走一步。”
无人抬头应他。
他独自转身，踏出这间被金银与宝石填满的屋子。
东暖阁里，几位阁臣已垂手立着。
见他步入，温体仁与韩爌等人齐齐躬身：“臣等恭请圣安。”
“都起身吧，看座。”
朱由检绕过桌案，在椅中坐下。
暖阁里檀香的气息尚未散尽，几位重臣刚刚躬身退出。
温体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的奏章已经留在了御案上。
王承恩将那本折子递过来时，朱由检没有立刻去接。
他先是用指尖碰了碰茶杯的边沿，凉的。
于是他将杯子推开，这才展开那叠纸。
目光在字句间移动得很慢。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看完，将折子合上，搁在案头。
“礼部的事，让周延儒去担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垂手侍立的王承恩肩背微微一紧，“兵部交给申用懋。
至于工部——”
他停顿了一下，食指在奏章封皮上敲了敲，“朕要徐光启回来坐这个位置。
内阁今日就把文书发出去。”
他抬起眼，扫过面前空了的座椅。”余下那些缺，你们商议定了，报给朕知晓便是。”
这话是对着已经无人的门口说的，但王承恩还是深深弯下腰，仿佛那些身影仍在。”奴婢明白。”
人走了，暖阁里骤然静下来。
朱由检的视线落回那本奏折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叫曹正淳来。”
曹正淳来得很快，袍角还带着穿廊而过的寒气。
他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你在山西做的事，朕心里有数。”
朱由检没有叫他起身，目光落在对方低垂的后颈上，“司礼监那个掌印的位子，从今往后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