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两人辞别了张嫣,一前一后踏进坤宁宫的门槛。
朱由检刚落座,便朝阴影处唤了一声。
王承恩悄步上前。
“盯紧这宫里每一道影子,”
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坤宁宫近前走动的。”
“奴婢明白。”
老内侍的脊背弯得更深,像一张绷紧的弓。
“此处的月例,从下月起加倍。”
烛火晃了晃,映得周皇后眼角微亮。
她别过脸,声音软下来:“陛下,时辰不早了,承乾宫那边……”
“朕今夜留在这儿。”
“那位田姑娘呢?”
皇后忽然转过脸,唇角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臣妾晨间已听敬事房禀过了。”
朱由检耳根蓦地一热。
“你怎么……”
“六宫诸事,终归要过臣妾的耳。”
她截住话头,语气却不容置喙,“田妹妹既已安置在承乾宫,陛下还是去瞧瞧罢。”
静了片刻。
他起身,衣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承乾宫的灯还亮着。
田秀英第三次望向殿门时,身旁的小丫鬟终于嘟囔起来:“ ** ,我脚都站麻了。”
“让你去便去。”
“不去!”
丫鬟凑近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 ,皇上……会不会很吓人?”
田秀英按了按额角。
父亲怎偏将这丫头送进宫来?
“宫里不是府上,你再这般……”
“陛下驾到——”
悠长的通传声刺破夜色。
她倏然起身,理了理鬓边,快步迎向前殿。
冬晴缩了缩脖子,快步跟上前面女子的脚步。
年轻的天子步入承乾宫内,目光扫过殿中陈设,与永和宫的格局并无二致,他心底那点隐约的紧绷才松了下来。
新帝登基, ** 如今只得三位妃嫔,他不愿因细微处的不周而惹起 ** 。
田氏望见那道身影,眼角便弯了起来,步履轻缓地迎上前。
她在君王面前停下,盈盈一礼,嗓音温软:“臣妾恭迎陛下。”
身后的侍女却怔住了——她从未想过天子竟这般年轻,眉目清朗,一时连礼数都忘了。
朱由检并未计较,只伸手将田氏的手握入掌心:“住得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
田氏眼波微转,将身侧的侍女轻轻带近,“今早家里把自幼伴我的丫鬟送进宫来了。”
她侧首唤道,“冬晴,还不见礼?”
那侍女恍若梦中,直到臂上被轻轻掐了一下,才慌忙伏身:“奴婢……奴婢拜见陛下。”
“退下吧。”
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冬晴如获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两人在椅上坐下。
朱由检顿了顿:“田……”
“陛下唤臣妾秀英便好。”
他耳根隐隐发热——同榻之人,自己竟连她的名讳都未曾记清。
“秀英,”
他转而问道,“你家中人在京中?丫鬟入宫竟这般快。”
田氏立即欠身解释:“父亲自臣妾入京后,便将家眷都迁来了。
今早接到旨意,臣妾便托人往家里递了信,这才来得及让冬晴进宫。”
“原来是这样。”
朱由检点了点头。
“陛下可要在此用晚膳?”
田氏轻声问。
“朕今夜便歇在这儿。”
她闻言,眼角笑意更深了些:“那请陛下先至后殿歇息片刻,臣妾去备膳。”
朱由检应了一声,起身转入后殿,合衣躺下。
半梦半醒间,依稀听见外间有女子低低的交谈声,像是田氏与那丫鬟在说些什么。
“陛下……陛下。”
柔软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朕睡了多久?”
“将近一个时辰了。”
田氏答道,又轻声提醒,“膳已备好。”
他坐起身,任由她伺候着净了面。
前殿的膳厅里,碗筷刚动了一半。
王承恩的身影从门边移进来,声音压得低而清晰:“皇爷,温阁老与几位内阁大人候着了,为的是东南沿海有倭寇登岸的事。”
桌边的身影骤然立起。
“你且用着。”
皇帝对身旁的女子丢下这句,衣袍已带起一阵风转向门外。
廊下的脚步声又急又密,他边走边问:“人在何处?”
“回 ** 爷,在东暖阁候着。”
内侍小跑着跟在一旁答道。
暖阁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微凉的穿堂风。
朱由检没等站稳便开口:“东南情形究竟如何?”
温体仁见天子眉间紧蹙,省了虚礼直接禀报:“半月前,一伙倭寇突袭宁波沿岸十余处渔村,百姓与守军折损……逾千。”
“咚”
的一声闷响,御案震了震。
皇帝的掌心按在案面上,指节有些发白:“区区流寇,竟能如此猖獗?”
“陛下明鉴,倭寇单论战力实不及我朝官兵,人数亦不占优,本只是零散匪类。”
温体仁垂首道,“可东南海岸绵延千里,防务难免疏漏。
加之沿海军卫久不操练,往往千余贼寇便能横行无忌。”
“内阁有何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