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时，并未提及任何虚礼。
他目光落在下方那人身上，开口便道：“工部虞衡清吏司尚缺一位郎中。
朕属意由你担起此职，专司炼铁制钢、督造火器诸事。
往后你只需向朕奏报，若有疑难，可随时入宫面陈。
另有一事——替朕网罗天下精通百工技艺之人，聚于一处，将那些被视作‘杂学’的学问，真正做出气象来。”
宋应星怔住了，嘴唇微张，半晌未能合拢。
科举场上的失意早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他早已绝了仕途之念，只将全副心神投进那些被士人轻鄙的技艺之中。
谁知今日，御座上的君王竟径直将官袍披到他身上，指派他去操持的，恰恰是他半生沉迷的领域。
纵然不是经由正途出身，可一个举人直接擢为五品京官，且独承天听，这简直像一脚踏进了云端。
他倏然躬身，衣袖几乎触到地面：“草民宋应星……叩谢陛下恩典。”
“随朕去西苑走走。”
朱由检已从御案后起身，“工部名下所有匠户，朕都已令人调集至彼处。
如今只等你这位郎中到任了。”
车驾行至西苑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初具规模的景象。
成排的屋舍已立了起来，不远处，更多棚架正在夯土筑基。
朱由检略一颔首，身侧着青袍的内侍便招来一个管事的宦官。
那人疾步近前，伏地行礼：“奴婢内官监掌印苏元民，恭请皇爷圣安。”
“起来回话。”
朱由检抬手虚扶，“此处工程，尚需多少时日？”
苏元民垂首答道：“回皇爷，眼下正是地冻天寒的时节，泥水凝滞，木料难干。
依奴婢估摸，全部完工……至少还得一个月光景。”
“炼钢的炉子先赶出来。”
朱由检指向身侧的宋应星，“其余工坊的营造也不得延误。
这位是宋郎中，往后西苑一应工务，皆由他主理。”
他又转向宋应星：“你便在此处署理公务。
首要之事，是把炼钢炉建起，按朕给你的法子试上一试——看能否炼出合用的钢来。”
“臣领旨。”
宋应星再度躬身。
朱由检又嘱咐了匠户安置之事，便起驾回宫，独留宋应星站在那片初建的工场之间。
乾清宫的灯烛亮至深夜。
朱由检将那些唯有他自己能触及的“秘藏”
一一取出——近日所得种种图样、笔录，铺满了御案。
他一页页翻检，思绪在往后数月的谋划中穿梭。
末了，他唤来随侍的老内官：“寻个稳妥的匣子来。”
所有纸卷被仔细收入匣中，合上盖子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胸中那口气缓缓落下。
宋应星已至，炼钢的方略也已交付，接下来便是等待成果从炉火中诞生。
唯有当钢铁如流水般涌出，新的铳管、炮身乃至战船的龙骨，才可能从图纸变为实物。
随后几日，朱由检几乎不再过问其他朝务。
他的注意力，全系于西苑那片日渐喧嚣的工地上。
而宋应星，则像一团被骤然点燃的炭火，将所有积压半生的热望，毫无保留地投进了烟囱林立的作坊之间。
西苑的空地上立起一座新炉时，已是第五个昼夜交替之后。
宋应星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转身便见天子已到近前。
他匆忙躬身行礼，却被对方抬手止住。
“何时能见铁水？”
年轻的皇帝径直问道，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炉口。
鼓风箱的轰鸣里，宋应星侧身答道：“炉内已见红流，约莫再等片刻。”
半个时辰在焦灼中流过。
忽然有工匠高喊后退，众人迅速退开一片空地。
灼热的金红液体从炉口倾泻而下，注入一排深色模具，腾起的白气裹挟着铁腥味弥漫开来。
朱由检向前迈了两步，凝视着渐渐暗沉的钢坯低声道：“这算成了么？”
“尚需试其坚度。”
宋应星的视线仍锁在那些逐渐凝固的金属块上。
“那便试。”
皇帝的声音里压着某种急迫，“朕在此处等结果。”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当宋应星握着一柄新铸的长刀再度出现时，侍卫们的呵斥声几乎同时炸响。
朱由检挥袖屏退左右，接过内侍转递来的刀。
刀身在偏西的日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
他指尖拂过笔直的刃线，低声自语：“模样倒是齐整……就不知能否经得住较量。”
“或可令卫士互击以验。”
宋应星在旁提议。
皇帝抬眼看向身侧一名侍卫：“拔你的刀。”
那人跪地不动：“卑职万不敢。”
“朕命你拔刀。”
语气陡然转厉。
侍卫终于起身，腰间的绣春刀缓缓出鞘。
朱由检自己却向前一步，将新刀横握胸前：“来，与朕试刃。”
四周骤然寂静。
直到老内侍趋近低声劝谏，皇帝才将新刀递予另一名侍卫，退后数尺：“你们试吧。”
两柄刀同时扬起，划破沉闷的空气。
铁器交击的脆响撕裂了空气。
侍卫掌中那柄绣春刀应声断作两截。
朱由检将新铸的兵刃收回掌心，指腹缓缓抚过刃口。
寒光流转，不见半分缺损。
他侧过身，将刀递向立在旁侧的人：“宋卿，你也瞧瞧。”
宋应星躬身接过，目光如秤砣般一寸寸压过刀身。
良久，他抬起眼，喉结微动：“陛下——成了。”
话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颤。
年轻的 ** 嘴角扬起一道弧。
他转向宋应星，语速却快了起来：“立时增建炼炉，日夜赶工。
至于这炼法……卿可再试，或添些别的料，或改几道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