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旨。”
曹正淳的身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后,朱由检才转向始终垂手侍立的王承恩,简短吩咐:“去坤宁宫。”
***
腊月二十三的寒气裹着零星雪沫,扑在太和殿的窗棂上。
今日是小年,依例各衙门封印停政,朱由检却反常地鸣钟召集在京文武。
偌大殿宇里,官员们按品秩肃立,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短暂氤氲,又迅速消散。
朱由检扫视着下方一片鸦雀无声的冠带袍服,开了口:“年关将至,有几桩事,需在今日议定。”
他的声音在空旷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其一,天启七年将尽,这一载之功过得失,该有个明白账。
其二,新年改元在即,诸位于来年有何筹谋?其三——”
他略作停顿,“朕意已决,年后于承天门外择地修建祠宇,专祀为国捐躯的将士。
具体仪制章程,礼部今日须拟出条陈。”
目光逡巡一周,竟无一人出列。
朱由检只得点出名姓:“温阁老,你且说说,天启七年这总结,该从何说起?”
被点到名字的老臣心中一滞。
首辅之位尚未坐满一月,便要评断整整一年的朝局?他暗自苦笑,却也只能整衣出班,斟酌着字句缓缓奏道:“陛下登基以来,首御建奴南犯,锦州一役赖陛下庙算深远、将士效死,终击退敌虏,更阵斩其酋。
其后肃清宫闱,整饬纲纪。
再如山西之事……”
殿内香炉升起细烟,温体仁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歇。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两下,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
“首辅再讲讲明年该做的事。”
温体仁躬身时袖口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老臣 ** 之,陛下姑妄听之。”
“但说无妨。”
“依臣浅见,来年朝廷当着力两桩要务。”
温体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其一,辽东兵力尚需增补,待时机成熟,可逐步向北推进,一寸寸收拢建州人的地盘。
其二,陛下先前提过组建水师之事,工部与地方应速召工匠造船,沿海州县招募熟识水性之人。”
话音落下许久,殿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朱由检的视线从左侧移到右侧,“诸位还有补充?”
无人应答。
他忽然抬手指向某个方向,“礼部——明年便是新元了,春闱准备得怎样?”
周延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迈步出列时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回陛下,诸事已备,唯主考官人选尚未定夺,恭请圣裁。”
“朕不是交代过内阁……”
朱由检顿了顿,指尖在案上停住,“瞧朕这记性,内阁换过人了。”
好几声压抑的咳嗽从不同方向传来。
有人用袖子掩住嘴,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站在温体仁侧后方的那个身影始终闭着眼,仿佛殿中一切声响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主考便由你担任。”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转沉,“但有两条——策论须增民生实务,朕的官员不能只知经义不懂稼穑;另则加大《大明律》考校分量,连国朝法度都含糊不清,如何代朕治理州县?”
几道目光像针尖般刺向某个方向。
那个被注视的人依旧垂着眼睑,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春闱之事便这么定,内阁与礼部共议细则。”
朱由检摆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传旨各藩——年后都进京来。”
殿中响起一片衣袍抖动的声响。
温体仁向前半步,“敢问陛下,召藩王入京用何名目?”
“祭祖。”
更多细微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悄悄抬眼偷瞥御座上的身影,有人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
朱由检仿佛没看见这些,他的声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
“朕还有几句话要说。”
户部须在岁末前拟出明年收支的粗略条目,核验能否持平。
若有亏空,便分清哪些开支省不得、哪些可暂缓,免得库银连年见底。
吏部开春后筹备京察,辨明官员中谁有功绩、谁庸碌、谁占着位子不做事。
腊月前把章程递上来。
兵部核查各卫所实员,清点全 ** 械,朕要清楚大明还能调动多少兵马。
此事便是兵部来年头等要务。
刑部,天启七年那批重案的复核文书,为何至今未呈?除夕前必须送达御前。
工部,开春立即加快西山营建的进度,天下河道的疏浚也要加紧。
西北赈灾诸事,工部须协同处置。
“就这几桩。”
御座上的声音顿了顿,扫向殿中群臣,“诸位可有补充?”
无人应答。
“既如此,散朝。”
百官俯身齐送,心里却都暗自舒了口气——这位天子摆明了不让人过个安生年。
出了殿门,各部官员随尚书回到衙署,开始筹备皇帝要的条目。
工部的人最是轻松:差事都是年后的,尚书又尚未到任,不如早早收拾回家过年。
朱由检径直去了坤宁宫,同时遣人请来皇嫂张嫣、德妃阎氏与淑妃田氏。
这是他来到此间后的第一个小年,他想好好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