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或许便再无这般闲暇了。
坤宁宫里,朱由检与周皇后说了会儿话,张嫣与两位妃子也先后到了。
他起身笑道:“今日小年,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顿团圆饭,不必拘礼。”
女眷们脸上都浮起笑意。
自天启皇帝驾崩,这座宫城始终压着层阴霾,像这摇摇欲坠的庞大帝国一般,腐朽、沉滞,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塌。
好在朱由检即位后接连的动作,虽未将帝国从深渊里拉起,至少让下坠的速度缓了些。
暖榻上,朱由检盘腿与田秀英对弈。
阎氏凑在旁边叽喳捣乱,说了几次也不听,还振振有词:“观棋不语是君子的规矩,妾身可是小女子。”
气得朱由检直想让她兄长阎应元把她领回家去。
殿角另一侧,两位女子并肩坐着低声交谈,不时有轻快的笑声逸出,像玉珠滚过银盘。
年轻的 ** 望着眼前这幅景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刺绣的龙纹。
十七载光阴流转后,难道自己也要走上那条路——先赐下白绫与鸩酒,再随着佝偻的老仆走向煤山那棵 ** 子树?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案几上的烛火忽然爆开一朵灯花。
直到宫灯次第亮起,他才掷出手里最后一支箭矢,转头对那位眉眼飞扬的妃子说道:“往后不玩这个了。”
“陛下莫不是输不起?”
女子挑眉笑道,袖口金线绣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周围侍立的宫人们纷纷低头掩住嘴角。
** 没有接话,只向身旁那位鬓发微白的内侍吩咐:“传膳吧。”
食案渐渐被各色器皿铺满。
他招呼女眷们入座,指尖划过描金碗沿:“这些都是特意寻来的,尝尝。”
坐在左侧的年长女子看见琉璃盏中堆叠的异色海货与山珍,轻声劝道:“如今各处都不宽裕,陛下还需俭省些。”
“无妨。”
他夹起一筷雪白的鱼脍,“往后会好起来的。
明年开春,百姓的锅里也能见着油星了。”
又环视众人:“朕已下旨停了江南织造局的岁贡,往后宫里用度都由内廷采办。
你们缺什么,直接递条子给王承恩便是。”
他转向那位静立的老内侍:“取坛酒来,要陈年的。”
酒坛抱来时,泥封上还沾着地窖的湿气。
他亲自执起鹤首银壶,先为年长的女子斟满,再依次为其余二人注上琥珀色的液体。”都喝些驱寒。”
目光落在最安静的那位身上,“你有身子,以茶代酒吧。”
琉璃盏相碰的脆响里,他朗声道:“愿山河永固。”
酒液滑入喉中,暖意顺着经络蔓延。
他看见三张面容渐渐染上胭脂般的薄红。
这顿晚膳在烛影与羹汤的热气里持续到宫门落钥,最后女眷们在侍女们的提灯簇拥下,各自消失在长廊深处。
晨光刚舔过殿脊的吻兽,他已经穿戴整齐。
本打算今日去西苑看看火器作坊的进展,却见内侍碎步进来禀报:那位南直隶的老臣昨夜抵京了。
他立即折返东暖阁,传令引见。
当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跨过门槛时,年轻的 ** 从御案后站起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这位老人脊背弯成的弧度,像极了史书里那些撑住将倾大厦的栋梁。
徐光启在万历年间便多次呈递奏疏,希望获准组建兵勇前往辽东戍边。
然而那时的朝廷并未应允他所请。
待到古稀之年,朝廷才终于想起启用这位老臣。
可惜时机早已错过——衰老的身躯再也扛不住一个庞大帝国将要面临的冲击,朝堂上各方势力的牵制更令他寸步难行,最终只能抱憾离世。
朱由检注视着眼前这位身形干瘦的老者,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叹息。
他侧首向侍立在旁的王承恩吩咐:“给徐先生看座,沏茶。”
待徐光启缓缓落座,年轻的天子才开口:“徐先生可知朕为何特意召您进京?”
老人抬起双手行了礼:“陛下召见,可是为了辽东与西北的边患?”
朱由检颔首:“不止这些。
自朕继位以来,每每思及当下时局,便觉大明已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若不求变,恐怕山河倾覆不过转瞬之间。”
徐光启听着这番话,眼眶骤然泛红。
他声音发颤:“请容老臣说句僭越的话——倘若万历 ** 与泰昌 ** 能有陛下这般清醒,大明又何至于走到今日田地?”
见老人情绪起伏,朱由检连忙劝慰:“先生切莫伤神。
眼下尚有转圜余地,只要君臣同心,未必不能重现洪武、永乐年间的盛世气象。”
他稍作停顿,又问道:“以先生之见,如今朝廷最要紧的症结何在?”
徐光启沉默片刻,缓缓答道:“陛下登基后所施政令,虽非尽善尽美,却已显明君之象。
老臣以为,大明真正的危局不在关外铁骑,亦不在草原部落,而在庙堂之内,在这北京城,在南京城!”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衮衮诸公终日高谈阔论,谁曾低头看过民间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或许他们知道,却宁愿装作不知。
人人只顾争抢眼前私利,又有谁真将社稷安危、苍生疾苦放在心上?”
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刺中了朱由检心底某处。
他忽然站起身,执起茶壶为老人续上热茶。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那依先生看,朕该如何破局?”
天子亲自斟茶的举动让徐光启微微一怔。
他望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过往数十年的沉浮际遇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待那阵恍惚过去,他才重新开口:
“古人云,欲御外敌,先整内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