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廷最大的顽疾在于赋税——田间农夫终日劳作仍难求一饱,哪有余力承担税赋?反观江南世家巨贾,夜夜笙歌不绝,手中聚敛的财富足以动摇国本。
若放任此势延续,只怕……”
“只怕流民四起,烽火遍地。”
朱由检轻声接上了后半句。
老人深深俯首:“陛下明鉴。”
殿内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朱由检抬手止住了老臣的谦辞。”徐卿言重了。”
他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依卿之见,税赋之困,当从何处破局?”
徐光启垂首,声音沉缓:“臣以为,官绅与庶民当同纳粮赋。
免税之制,该废了。”
年轻的天子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棂外灰白的天际。”朕亦作此想。”
他收回视线,语气里掺进一丝凝涩,“然则辽东虽暂退,元气未损,不出三五年必再叩关。
西北流民之势,已成野火。
此时若动官绅根本……”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陛下的意思是?”
“兵。”
朱由检吐出这个字时,脊背微微挺直,“朕听过一句话——权柄生于枪矛之间。
若有几支听命于朕的劲旅在手,何愁大户不纳粮?”
老人眼底掠过一道光,拱手时衣袖带起微风。”圣明无过陛下。”
“此事,”
朱由检向前倾身,炭火在他眸中跳动,“需徐卿助朕。”
徐光启离席长揖,衣袍窸窣作响:“臣万死不辞。”
“坐。”
天子虚按手掌,待对方落座才继续道,“徐卿如何看待泰西人的火铳火炮?”
提到西洋器物,老臣语调陡然清晰:“禀陛下,彼等火器之准、之固、之烈,确在我朝之上。
机巧之学,西人确有独到。”
朱由检缓缓颔首。”朕亦作如是观。”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若以泰西法度铸新器,徐卿可愿主持?”
徐光启再度起身,深深躬下腰背:“臣,愿效犬马。”
“听旨。”
年轻皇帝站直身躯,字句如铁钉般楔入暖阁的寂静,“晋徐光启东阁大学士,入军机处,领工部事。”
苍老的身躯跪伏于地,喉间滚出浑厚回应:“臣——领旨!”
一只手掌托住了老人的肘部。”徐卿请起。”
朱由检扶他站定,语气转缓,“舟车劳顿,且先歇息。
朕已备好宅邸。
待开春后,朕带卿去一处地方。”
他亲自将老臣送出暖阁门槛。
檐下风起,卷起几片未扫净的残雪。
日影西斜时分,天子仍坐在原处。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暖榻边缘的雕花,他将连日来的布置在脑中细细筛过。
忽然动作一顿。
“王承恩。”
他朝帘外唤道,“沈炼近日在何处?传他进宫。”
“是。”
未时三刻,沈炼的身影出现在殿内。
“臣恭请圣安。”
“近前说话。”
朱由检打量着他风尘未褪的袍角,“有桩差事,需你即刻去办。”
沈炼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臣领命。”
“不必说那些重话,只是要劳你奔波。”
皇帝招了招手,待他走近,才将一桩桩一件件细细交代。
沈炼垂首听着,不时应一声。
话毕,沈炼即刻道:“臣这就动身。”
“轻装速行,带上银钱便好,其余所需到了登州再置办。
腊月前,务必要赶到。”
皇帝又补了一句。
“遵旨。”
* * *
除夕那日,乾清宫的灯火映着各国使臣的身影时,一艘船缓缓靠上了皮岛的码头。
毛文龙的住处正喧闹着。
酒气混着炭火的热气,弥漫在屋子里。
“孔有德!壶里剩得不多了,你省着些喝!”
“尚某人!你当老子没瞧见你刚才……”
吵嚷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兵士闯进来,气还没喘匀:“大帅!大帅!……”
首座上站起个魁梧的汉子,嗓门洪亮:“嚷什么?房子着了?正好给弟兄们添点暖。”
兵士缩了缩脖子,急道:“京城……京城来人了。”
满屋霎时一静。
几把椅子哐当响动,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京城?皇上怎的忽然记起咱们这苦地方了?”
“该不是又要调咱们去跟建奴拼命吧?”
“难讲。
上回锦州那边打得凶,咱们没动弹,怕是来问罪的。”
“放屁!要我说,是新帝登基,要给咱们发饷银了!阉党倒了,好日子该来了。”
“做梦!往日讨要粮饷,哪回不是靠阉党那边拨点?坏了……该不会因此把咱们也当成阉党一伙了吧?”
“姓尚的!你找死!”
孔有德撸起袖子就要扑过去。
“都给我住口!”
毛文龙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声音。
他扫了一眼众人,“随我去迎天使。”
码头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毛文龙望着海面渐近的船影,心里翻腾着别的事。
这东江镇,地是借来的,粮饷是自己筹的,兵是自己拉的。
朝廷没给过几个子儿,催战的文书却一道比一道急。
“大帅,船靠岸了。”
身旁有人提醒。
他收回思绪,定睛看去。
一艘登莱水师的战船已稳稳泊在岸边,船舷摩擦着木桩,发出沉闷的响声。
毛文龙快步迎向靠岸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