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枯枝,三人在林边勒住缰绳。
树干粗糙的纹路磨着掌心,系绳时能听见草叶被马齿扯断的细响。
他们席地坐下,李若琏解开包袱,掰开干硬的饼块递过去。
“垫一垫,路还长。”
他咀嚼得很慢,腮帮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另外两人接过食物,同样沉默地吞咽——都是行伍里熬过的人,谁都清楚这时候该做什么。
刘兴祚咽下最后一口,喉结滚动着,目光转向李若琏。
“大人先前已有安排?”
李若琏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才递过去。”事关安危,不得不谨慎。”
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并非有意相瞒。”
“我明白。”
刘兴祚摆了摆手,水囊在他掌中晃了晃,“只是到了复州之后,我们究竟要往何处去?”
“收拢人马,渡海去皮岛。”
“皮岛?”
刘兴祚的动作顿住了,“那是毛文龙的地界。”
李若琏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马旁,手掌按着马鞍翻身而上,皮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居高临下看过来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调转马头,枯叶在马蹄下碎裂。
**同一时刻,京城。
**
奉天殿的门槛很高,朱聿键迈步时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御座上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立即垂下视线,膝盖就要触到冰凉的金砖。
“皇叔祖免礼。”
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朱聿键却依旧伏下身,额头几乎贴上地面:“臣乃藩王,礼制不可轻废。”
他完整地行完大礼,衣料摩擦着砖面,发出窸窣的响动。
等那套仪式终于结束,朱由检已经步下御阶。
年轻皇帝伸手虚扶,又侧头吩咐了一句。
椅子搬来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
朱聿键依礼坐在西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雕花。
忽然看见皇帝朝自己躬身,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陛下不可!”
他几乎要重新跪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肘部。
朱由检的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祖制如此。”
年轻皇帝的声音很近,“未执大圭,朕便是晚辈。”
朱聿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
殿外的光透过窗棂,在他衣袍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殿内烛火摇曳,将朱由检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
他并未回到那张雕龙御座,而是径直坐在了朱聿键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方几,上面空无一物。
“此番召皇叔祖入京,可曾见到朕的手谕?”
年轻天子的声音很平静。
朱聿键立即躬身:“臣在腊月二十七那日便接到了。
谕令中说,年后需诸王入京祭拜太庙。
臣不敢延误,当日便收拾行装北上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风声忽然紧了,穿过殿宇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皇叔祖可知,”
他忽然抬起眼睛,“除了祭祖,朕还有别的打算?”
朱聿键怔了怔。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额角细微的汗迹。”难道……不是专为祭祀之事?”
年轻的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便隐没在唇角。”祭祀自然要紧。
但朕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比祭祖更重。”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朕想废了那些旧规矩。”
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从今往后,朱家子孙不必再困守府邸。
他们可以去做买卖,可以读书科考,可以入军营带兵——只要他们愿意,什么路都能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聿键猛地站了起来。
檀木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的手指攥紧了袍袖,指节泛出青白色。
“陛下……此话当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朕从不说笑。”
朱聿键忽然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过了很久,才有压抑的哽咽声从下方传来:“臣……代所有宗亲,叩谢陛下隆恩!”
那声音里带着太多东西——是积压了百余年的苦楚,是看不见尽头的等待,是无数个日夜里的绝望。
朱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太祖皇帝立国之初,宗室不过寥寥数十人。
朝廷拨下的银米,足够他们安稳度日。
可百年之后,朱姓子孙已如野草般蔓生,朝廷的库房却一日比一日空虚。
禄米发不出来,便只能拖着。
一年,两年,三年……许多人就在这等待中耗尽了生路。
他们不能经商,不能务农,不能考取功名,甚至不能随意离开封地。
有些人穷得娶不起妻,有些人不得不沿街乞讨,还有些人死了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
更有人故意触犯律法,只为被押往凤阳高墙——至少在那里,还能有一口饭吃。
百余年的圈养,早已磨掉了他们谋生的爪牙。
他们像困在笼中的鸟,忘了天空的模样,也忘了该如何飞翔。
那些血脉延续百年的亲王与郡王自然不在此列。
他们世代累积的田产与财富早已堆成山峦。
可这些藩王的日子也并非外人想象中那般自在。
纵有金山银海,他们的一生却被牢牢钉死在封地之内——说是封地,实则寸权不握。
治理百姓?那是布政使的职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