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渐远。
乙字三号转身对妻儿与香兰道:“我们也动身。”
路上,刘兴祚策马贴近李若琏:“李大人,此行往何处去?”
“复州。”
“复州?”
刘兴贤几乎勒住马。
李若琏不再多言,只将鞭梢在空中一划,马匹吃痛,奔得更急。
另一头,乙字三号抹去井边痕迹,借着月色领人穿巷过街,停在一处小院外。
他抬手叩门——咚、咚、咚,咚、咚。
门开了条缝,乙十三的脸露出来,侧身让几人闪入。
院中,乙字三号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信,递过去:“明日天亮,设法交给守门的那位。”
“是。”
“去吧。”
***
正月初三晨,多尔衮坐在案后,用力揉着额角。
昨夜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多铎几人饮到深夜,此刻头痛如锥。
这几月他仿佛踏在浪尖——皇太极南下,独留他守盛京。
什么留守?不过是防他再攒战功罢了。
消息传到耳中时,多尔衮正对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二十万兵马南下,竟让敌手潜入大营取了性命——这结局出乎所有人预料,却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骤然松动。
那个夺走汗位、夺走他一切的四哥,终究是倒下了。
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裂开一道缝隙,透进光来。
属于他的东西,该一件件拿回来了。
但眼下还不行。
豪格还在那儿挡着路。
昨夜那场酒喝得并不痛快。
三大贝勒虽然举了杯,眼神里却藏着别的盘算。
他们当初亲手将皇太极推上高位,这些年看着权力一点点从指缝里流走,怨气早已积成暗河。
这次南征折损,更是把最后那层纸捅破了。
多尔衮清楚,他们需要新的倚靠,而自己需要他们的点头。
脚步声打断思绪。
范文程弯着腰进来,袍角擦过门槛。”主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盛京昨夜走了水,好几处烧起来。
刘爱塔的宅子……烧得只剩灰了。”
这人转投得很快。
皇太极的尸骨还没凉透,他就已经找好了下家。
多尔衮没抬眼,只问:“火势多大?为何现在才报?”
顿了顿,“刘爱塔又是怎么回事?”
“奴才觉着不对劲。”
范文程腰弯得更深,“刘家到现在没半点声响。
已派人去看了。”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长。
烛火快要燃尽时,范文程又匆匆折返,这次连行礼都忘了周全。”主子,人不见了。”
他喉结滚动,“废墟里……一具尸首都没找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
刘爱塔——那是父汗当年最信任的汉将,金国里里外外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若是让他逃回明国……
“叫多铎来!”
他朝门外喝道,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现在就去!”
门外应声的动静还没远去,另一阵脚步声又迫近了。
守城的兵丁捎来一封信,说是从天佑门递进来的,指名要交给多尔衮。
范文程先接过去,指尖捏着纸页边缘反复检视,才递到他面前。
信纸展开的瞬间,一股焦糊混着墨汁的气味钻进鼻腔。
多尔衮展开信纸扫了几眼,随手递给身旁的范文程。”范先生瞧瞧,辨辨里头有几分虚实。”
范文程接过来细读片刻,垂首沉吟后答道:“主子,信中所言不可尽信亦不可尽弃。
依臣之见,可分两路兵马,一路直追明国边境,另一路转向复州方向。”
“妥当。”
近一个时辰后,多铎才踏进多尔衮的府邸。
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撞进厅堂:“兄长!莫非又是豪格那厮不安分了?您吩咐,我这就去收拾他!”
多尔衮没应声,只将手中信纸递过去。
多铎目光掠过纸面,突然一拳捶在案上:“这叛徒!枉费父汗当年那般信重!兄长,我亲自带人去截!”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多尔衮叫住:“你领人去复州。
另派一队向南沿途搜寻,他们拖着老弱妇孺,脚程快不了。”
“明白!”
目送多铎离去,多尔衮收起信纸走出府门,径直往大贝勒代善的府邸去。
穿过庭院走进正堂,他向二哥行过礼,再次递出那封信。
代善阅罢抬眼:“十四弟可已派人去追?”
“多铎去了。”
多尔衮向前半步,“我来寻二哥,是想请令即刻关闭城门,全城大索——城内城外、附近村落皆不能漏。”
“十四弟疑心刘爱塔一家仍在城中?”
“未必没有可能。
纵使不在,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代善不再多问:“速去办。
其他人那儿我去交代。”
辰时的城门接到军令。
铰链转动声在各处响起,门扇重重合拢。
一队队兵卒涌上街巷,挨户破门搜查。
整座沈阳城顿时陷入骚乱,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许多汉人百姓在推搡中遭了拳脚,家中细软被夺,更有人倒在刀锋之下。
城外那处荒废宅院里,刘老夫人由儿媳和香兰搀着,望向面前黑衣探子:“你说我儿与李大人已出城往复州去了?”
黑衣人躬身答道:“正是。
老夫人且再等几日,待追兵过去,我们便动身。”
此刻三十里外的野径上,李若琏勒住缰绳。
马匹喷着白气,浑身汗湿。
他望向身旁刘家兄弟:“歇片刻吧,马得喂些草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