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祚转头对副将交代,“你与兴贤留此协理安置,我随二位大人入京。”
副将抱拳离去后,三人谢绝了孙国祯备好的酒席,趁夜色催马驰上官道。
***
京城,红袖招的朱门尚闭着。
急促的叩击声撞在门板上,里头传来含糊的抱怨:“时辰未到!晚些再来——”
“城市管理司查检!”
门轴吱呀 ** ,露出一张戴绿头巾的脸。
那人眯眼瞧清来人,立刻堆起笑:“陈百户今日又……”
话未说完,目光已滑向旁侧沉默的青年。
陈建德一把将他搡开,侧身道:“大人,请。”
阎应元迈过门槛,脂粉气混着宿夜的酒酸味顿时缠了上来。
京城里提起红袖招三个字,任谁都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这地方扎根不过十余年光景,却已稳稳立在了最顶尖的位置。
踏进那道门的人,衣袍下摆都沾着金粉与权势的气味。
城市管理司的差役来过不止一回。
每回都是空着手回去。
账册总是不在,主事的人总要商量,理由像春日柳絮,纷纷扬扬,却抓不住一点实在的。
消息递到阎应元耳中时,他正用杯盖缓缓撇着茶沫。
瓷沿与杯口摩擦的细响停了片刻,他放下茶盏,起身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楼梯上先传来脂粉香气,浓得仿佛能看见粉末在光线里浮沉。
接着才是脚步声,软底绣鞋踩在木梯上,一步一摇,连带整片光影都跟着晃。
那身影扭到近前,目光先掠过一旁的陈建德,随即黏在了端坐不动的阎应元身上。
“这位爷瞧着面生呐……”
嗓音裹了蜜似的淌过来,一只手也跟着探出,涂着蔻丹的指尖眼看要触到官服的绣纹。
侧里横过一条手臂,硬生生隔开了那片艳色。
阎应元依旧垂着眼,杯中茶水微漾,映着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扑了个空的人也不恼,身子一旋便倚向了陈建德。
指尖蜻蜓点水般划过他前襟:“陈大人今日是来办公务,还是……寻快活呀?”
陈建德像被火燎了似的向后疾退,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脆响。”站定了说话!”
他喝道。
那张敷得雪白的脸立刻蹙起眉,嘴角下撇,做出副委屈模样。
可惜眼尾纹路太深,脂粉堆叠处裂开细密的痕,只让人想起年久失修的墙面。
陈建德胃里一阵翻搅,别开了视线。
“玉掌柜,”
他声音绷得紧,“把账簿取来。”
“哎哟,可真不巧。”
妇人双手一拍,腕上镯子撞出叮当乱响,“东家前儿刚派人取走对账,还没送回来呢。
您看这……”
“无妨。”
陈建德截住她的话头,“告知东家所在,我自去寻他。”
妇人眼珠转了转,袖口掩住半张脸:“这怎么好劳动大人……要不您宽限几日?奴家这就差人去催。”
“若我没记错,”
陈建德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上月你也是这套说辞。”
空气静了一瞬。
妇人放下袖子,脸上竟没有半分被戳破的窘迫,反倒像听见什么趣事般弯起眼:“瞧我这记性!近日事多,浑给忘了。”
陈建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却压得低而沉:“给你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若见不到账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锦绣,“你这红袖招,怕是要换种颜色了。”
** 子立时红了眼眶,声音里带了哭腔:“大人便是此刻要了奴家的性命,奴家也实在拿不出啊。”
阎应元并未起身,只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朝陈建德抬了抬手:“都押去诏狱。
叫他们东家带着账本来领人。”
陈建德应声喝道:“拿下!”
顷刻间,这座雕梁画栋的楼宇便乱了套。
女子的惊叫混着男子的厉叱,从各处角落迸发出来,桌椅翻倒声、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阎应元面前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个个衣冠不整,神色仓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在其中捕捉到几道似曾相识的影子。
他正欲起身离去,人堆里猛地挣出一个青年。
那人面色青白,身形单薄得像片纸,却扯着嗓子喊道:“你是何人?凭何在此拿人?可知我——”
阎应元停步,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本官,江阴伯,阎应元。
你是……”
“区区一个伯爷,也敢在京师地面上放肆?”
青年不等他说完,便尖声打断,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嫌命长了不成?”
这一声如同投石入水,人群中立刻溅起几声应和:
“不错!一个伯爵竟敢如此猖狂,老夫定要上本参你!”
“也算上老夫!此番定要弹劾!”
阎应元的眉峰微微蹙起,对陈建德道:“一并带走,押入诏狱。”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立刻驱赶人群向外移动。
那青年被两人反剪了胳膊,格外用力地往外推搡。
他拼命扭动,嘴里不住叫嚷:“我乃成国公府的人!你们岂敢——我父亲是当今成国公朱……”
一块不知从何处扯来的脏布,狠狠塞进了他张大的嘴里。
上百人的队伍,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街市,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京城每个角落。
日头正烈时,成国公府深处一间暗室。
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脚下跪着一名中年男子,正低声禀报方才的变故。
“主人,眼下……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