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老者一掌击在硬木桌面上，震得茶盏一跳。”阎应元此人，”
他声音沉冷，像结了冰，“莫非以为得了那小皇帝的青眼，便能横行无忌了？断了千山会的例钱不说，竟还敢反过来伸手讨要。
我看他是昏了头。”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你不必再问。
老夫自有主张。”
中年人迟疑片刻：“那……小公子他？”
“让那孽障在里头待几日，清醒清醒脑子。”
老者说罢，起身朝暗室更深的阴影里走去，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这位老者，正是成国公朱纯臣。
密室的门在朱纯臣离去后重新合拢。
留在原地的中年人从袖中取出面具覆在脸上，拉低斗篷的兜帽，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
午后，内阁值房的书案上堆积起越来越多的奏本，纸页摩擦的声响细密连绵，像窗外不断飘落的雪。
“总管！出事了！”
王承恩正侍立在亭边，看着皇帝与三位后妃在园中赏雪。
呼喊声从回廊那头撞过来，一名内侍几乎是跌撞着冲过积雪的石径，呼吸在冷空气里扯出白雾。
“啪！”
耳光声脆生生截断了喊叫。
王承恩收回手，声音压得低而沉：“惊扰圣驾，你有几条命？”
挨打的内侍捂住脸，喉结上下滚动，不敢再出声。
王承恩这才问：“讲清楚。”
“阁老们……带着好些大臣，正往承天门去。”
王承恩瞳孔微微一缩，挥手屏退内侍，转身踏着薄雪走近亭子，俯身在朱由检耳畔低语了几句。
皇帝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对身旁的周皇后温声道：“前朝有些事要处置，你们再赏片刻便回宫吧，寒气重了。”
他起身离开亭子，朝暖阁方向走去。
王承恩跟在半步之后，听见皇帝的声音混在踩雪的咯吱声里：“叫内阁那几位来暖阁见朕。”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几位阁臣被引进来时，额上都带着未化的雪水。
他们躬身行礼，衣袍摩擦出窸窣的声响。
朱由检没有叫起。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几人低垂的头顶一一扫过，忽然笑了一声：“朕看诸位这架势，不像来奏事，倒像来堵朕的门。”
“臣等不敢！”
“不敢？”
朱由检将手里的奏本往案上一丢，纸页滑开的声响让跪着的人肩背一僵，“温体仁，你来说。
朕又做了什么惹得众怒的事，值得内阁领着人来这儿？”
被点到名字的人喉头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本就不愿掺和，此刻更被皇帝话里的寒意冻住了舌头。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两息，视线转向左侧：“韩爌，你讲。”
韩爌抬起头，额间的皱纹在炭火光影里显得更深：“陛下，近日锦衣卫在京城行事颇多逾矩，臣等特为此事而来。”
“锦衣卫？”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做了什么？”
钱龙锡抢在韩爌之前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厂卫之祸，史鉴历历！陛下若纵容此辈横行，天下人心迟早离散。
臣恳请陛下明察，万不可让鹰犬之势凌驾于法度之上——”
朱由检的指节叩在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目光扫过殿中垂首的几人，声音压得极低：“朕问的是韩爌。
锦衣卫究竟做了什么？”
钱龙锡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发出声音。
“你来说。”
皇帝的手指转向另一侧。
韩爌的官袍下摆微微发颤，他向前挪了半步：“启禀陛下，锦衣卫近日新设一司，唤作‘市容整饬司’。
京城各坊商户，无论大小，皆须缴出每月盈余的一成，充作街巷整洁之费。
臣等以为，此举实乃夺民之利，恳请陛下明察，裁撤此司。”
殿内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在空中打了个旋。
朱由检忽然明白了——是阎应元那些动作，戳到了这些人的痛处。
他重新坐回椅中，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抬了抬手：“承恩，把市容司呈上来的册子取来。”
王承恩佝偻着背，从东侧书架深处抽出一本硬壳簿子。
纸页边缘已经磨得发毛，递到韩爌手中时，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看清楚了再开口。”
朱由检说完这句，便捧起案上那盏已经半温的茶。
瓷盖轻叩杯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韩爌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指尖在某几行字迹上反复停留。
“看明白了？”
皇帝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列位都是科举正途出身，簿子里这些数目，总不需要朕逐条讲解吧？”
韩爌喉结滚动了一下：“臣……看明白了。
这册子是说，从前商户需向各坊会首、巡城司并地面帮派多方打点，如今只缴市容司一处，实则银钱支出反较往昔为少。”
“正是此理。”
钱龙锡却在此刻抬起了头。
烛光在他深紫色的官袍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陛下，维持街巷秩序本就是锦衣卫分内之责。
如今另立名目收取银钱，恐与法度不合。”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若朕停了你的俸禄，你可愿白替朝廷办事？”
钱龙锡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袖中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陛下！锦衣卫俸禄向来由户部支应，岂能直接向商户伸手？这与那些地下会门有何区别？”
“谁告诉你收来的银子进了锦衣卫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