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叹落在殿中寂静的空气里。
“陛下，”
曹正淳忽然压低声音，“臣以为，紧闭城门反易打草惊蛇。
不若照常开启各门，容百姓往来。
臣可遣东厂番子混入守军，于城门暗布罗网——但凡形迹可疑者，当场锁拿。”
朱由检指节轻叩案面。
这话确有道理。
城门若锁，那些影子只会藏得更深；可若任其洞开，亡命之徒或许会赌一把混迹人潮。
只要他们敢露头……
“准了。”
皇帝抬眼，“派人知会王承恩。
你在此候着李若琏。”
曹正淳退出殿外，对廊下一个小太监耳语数句。
待他折返时，殿门外恰好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身着飞鱼服的身影跨过门槛正要行礼，御座上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免了。
将江阴伯遇刺的始末，细细说与朕听。”
寅时刚过，宫门内还悬着未熄的灯。
李若琏垂首立在阶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而急：“陛下，江阴伯府出事了。
就在刚才，有人摸进了他的书房。”
御案后的身影没有动，只有烛火跳了一跳。
“他命大，醒得及时。”
李若琏继续道，语速很快，“闯入者不止一个，动静惊动了仆役。
那些人见势不对，转身便走。
追出去的时候，暗处飞来一箭，正中江阴伯肩胛。”
一旁侍立的曹正淳忽然插话，嗓音尖细：“交手时，可曾留下活口？那箭，查过没有？人往哪个方向逃了？”
李若琏侧过脸，答道：“四个受了重创。
三个当场吞了毒，另一个昏死过去，现已押入诏狱。
箭……制式像是军中之物。
至于踪迹，”
他顿了顿，“最后几处痕迹，指向内城方向。”
说完，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紧接着是手掌重重拍在硬木上的闷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颤了颤。
“好啊，”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刮过砖石，“朕的京城里，藏着听命于人的死士，还勾连着军营，是么？”
“臣等罪该万死！”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伏倒在地。
“万死？”
那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着刺骨的寒意，“一次就够了。
现在，去把那些藏在地缝里的东西，给朕挖出来。
要么提着他们的头来见，要么……你们自己把项上东西准备好。”
“遵旨！”
曹正淳退出殿外时，天色仍是沉郁的灰蓝。
他叫住前面疾走的李若琏，蹙着眉：“李大人，骆指挥使此刻何在？”
李若琏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指挥使离京办差去了。
否则，这等烫手的事，怎会落到我肩上？”
“咱家也是刚回京，就撞上这么一桩。”
曹正淳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些，“罢了，分头行事吧。”
东厂衙署里，灯火通明。
以掌刑千户秦永昌为首的一众人等躬身候着。
曹正淳径直穿过庭院，踏入正堂，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
“早上的事，都听清了？”
他扫视着下方，“有人嫌命长，在天子脚下动刀兵。
皇爷的旨意，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
秦永昌，立刻派得力的人，扮作寻常模样，盯住各道城门，形迹可疑的，先锁了再说！其余人，由掌班领着，给咱家一户一户地筛！街巷、客栈、废弃宅院，一处都不许漏！”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的院门洞开，一队队缇骑默然无声地鱼贯而出，像墨汁滴入渐醒的京城，迅速洇散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京城的空气骤然绷紧，每一条街巷都弥漫着无声的戒备。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出朱纯臣铁青的脸。
他面前的汉子垂着头，肩背的线条僵硬如石。”十几个人，拦不住一个？”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扎进耳膜，“我要听的不是借口。”
汉子喉结滚动：“目标……比预想中悍勇。
情报未曾提及，他通晓武艺。”
“够了。”
朱纯臣截断话头，指尖叩着桌面，“那四个，处理干净了？”
“亲眼所见，齿缝里的毒囊都已咬破。”
朱纯臣这才向后靠进椅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水面映出他眼底的幽光。”暂且留在这儿，等外头的风声过去，再送你们出城。
饮食会有人单独送来。”
他起身，袍角拂过地面，“记住，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也不许离开。
现在满街的鹰犬，正张着网等你们。”
他推门而出，险些撞上匆匆赶来的管家。
老仆凑近，气息微促：“老爷，内城的搜查已经开始了。”
朱纯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让他们搜。
我倒要瞧瞧，这京城里盘根错节的贵人府邸，他们敢碰几座？”
***
定国公府门前，对峙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徐允祯横刀立在石阶上，刀尖虽未出鞘，姿态却已封住了整座门庭。”国公府第，岂是任人出入的市集？”
他扬着下巴，目光斜睨着阶下的黑衣首领，“天子亲军？拿出陛下的朱批谕令来。
否则——”
尾音拖长，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李若琏抬眼看他，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世子是要用这柄刀，拦阻皇命？”
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诏书，事后自会补上。
现在，给我搜。”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人影向前涌动。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