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之王”
四个字砸进耳中时,郑芝龙的脊梁骨骤然绷紧。
冷汗贴着里衣渗出来,他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陛下!四海皆在皇舆之内,臣不过是陛下掌中一舟。
这等僭越之称,臣万死不敢受!”
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玩笑罢了,起来吧。”
郑芝龙起身时,膝盖还残留着砖石的寒意。
他垂手站着,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落下:
“如今东南海面上,还热闹么?”
“回陛下——”
郑芝龙喉结滚动,“自天启四年红毛人占住澎湖,那片水域就没太平过。
荷兰人的炮船横冲直撞,倭寇的舢板神出鬼没,再加上澳门那伙葡萄牙商人也时常越界……说是百鬼夜行,也不为过。”
“依你看,朝廷该如何?”
郑芝龙抬起眼,又迅速低下:“红毛夷狼子野心,迟早要撕破脸皮。
臣请一道旨意——准臣带福建水师,把他们彻底清出大明海域。”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是为国,几分是为私,朱由检懒得深究。
能驱虎吞狼便是好的。
至于这头虎将来会不会反噬……一个武夫罢了。
朝堂上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你既已是福建水师提督,肃清海疆本就是分内事。”
皇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日早膳,“放手去做。”
郑芝龙嘴角的纹路瞬间舒展开:“臣,领旨!”
“还有件事。”
朱由检忽然站起身,明黄的袍角扫过御案,“安南、占城那边的米粮,用你的船队运回来。
市价收购,不让你吃亏。”
原来只是贩粮。
郑芝龙心头一松,躬身应道:“臣遵命。”
皇帝已经走到他面前。
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一步之外,郑芝龙能嗅到空气里飘着的檀香,混合着墨锭微苦的气息。
“你能归顺朝廷,”
朱由检的声音近在咫尺,“是社稷之福。”
郑芝龙又要跪,却被一双手托住了肘部。
皇帝的掌心很干燥,力道却不容抗拒。
“骆卿。”
朱由检忽然转向殿角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锦衣卫衙门的事,你多费心——虽说你才从福建回来。”
骆养性怔了半息。
这话来得突兀,但他还是立刻弯下腰:“臣明白。”
殿外的日头斜了三分,光柱里尘埃缓缓沉浮。
郑芝龙退出殿门时,后背的冷汗已经被穿堂风吹得冰凉。
驿馆外的马蹄声渐远,骆养性勒住缰绳望着那对兄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调转马头回家,而是扯动缰绳朝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
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像片不安的鸦羽。
刑房里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渍混合的气味。
李若琏的靴底在石砖上来回摩擦,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门轴转动的吱呀让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即躬身:“指挥使。”
“免了。”
骆养性抬手截断礼数,目光越过对方肩头投向刑架,“还是没声音?”
李若琏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嘴比铁还硬。”
角落里传来皮鞭沾水的闷响。
骆养性朝行刑的千户抬了抬下巴:“挠痒痒够久了,换正经的。”
“大人……”
李若琏上前半步,压低嗓音,“万一断了气,宫里问起来……”
“撬不开的嘴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骆养性侧过脸,烛光在他颧骨投下跳动的阴影。
李若琏沉默片刻,朝刑架方向扬声道:“换法子。”
千户凑近询问顺序。
李若琏瞥见上司没有开口的意思,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先涮洗。”
炉火很快在墙角燃起。
铁桶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气泡,渐渐翻滚成白浪。
一名校尉舀起半瓢沸水,手腕一倾,透明的水柱浇上囚犯 ** 的小臂。
皮肤瞬间泛起熟虾般的红色。
反复三次后,铁刷的硬毛刮过那片红肿的皮肉,发出类似砂纸打磨木料的沙沙声。
惨叫声撞上石墙,在密闭空间里反复折射。
等全身都经历完这套工序,囚犯的牙齿仍死死咬在一起,只有喉咙深处发出风箱般的喘息。
骆养性从椅子里站起身。
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短促的锐响。”找大夫来敷药。”
他走到刑架前,指尖拂过囚犯颤抖的肋骨,“然后弹曲儿。”
药膏的辛辣味暂时盖过了血腥。
囚犯被从架上解下,手脚重新捆缚后仰面躺倒。
肋骨在薄皮下凸起清晰的轮廓,像具蒙着布的琴架。
两把弯刀从左右贴近胸侧,刀刃贴着骨缝上下游走。
行刑官换了柄窄刃薄刀,用刀尖依次拨过那些凸起的骨骼——先是轻触,继而加重力道,让金属与骨头碰撞出断续的脆响。
哀嚎变成了断续的呜咽。
李若琏蹲下身,视线与囚犯充血的眼睛齐平:“你守着谁的秘密?那人早把你当弃子了。”
他伸手抹掉对方额头的冷汗,“现在说话,还能留条命。”
囚犯的眼珠转向他,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火把光,然后缓缓闭上。
“停手。”
骆养性转身朝外走,“治伤。”
李若琏跟出刑房,在走廊里听见上司发问:“查过底细了?”
“画像贴遍了九门。”
李若琏垂手回应,“至今没有半个人认领。”
骆养性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透进天光的窄窗。
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啄食石缝里长出的草籽。
骆养性拧紧眉头,指尖敲在案几上。”查不出根脚?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
下首的官员压低声音:“口音约莫在京畿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