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感觉到对方手指传来的力道,他拱手时盔缨轻轻晃动:“已请旨调厂卫协防。
这几日我便宿在营中,寸步不离。”
张维贤松开手,望向西边天空堆积起来的云层:“老夫现在去神机营坐镇。
等你这边料理干净,那边也该清扫了。”
他转身时披风扬起,亲兵牵来的马匹打了个响鼻。
送走老国公不久,马蹄声由远及近。
曹变蛟从马背上跃下,皮靴砸在地上扬起一小团尘土。”情形如何?”
他呼吸还未平复,额角带着汗迹,“可需援手?”
卢象升打量着他:“陛下那边已毕?”
“早散了。
我先回了三千营一趟才转过来。”
曹变蛟抹了把脸,从怀中取出卷起的纸笺,“你们离后,陛下另有交代——皇庄田亩将分予无地军户。
还有那新编伍的细则,我也问明白了。”
卢象升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此话当真?陛下真要将皇庄之地分下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甲片边缘硌进了曹变蛟的护腕。
曹变蛟见对方神色焦灼,抬手示意道:“卢兄看我可是那等假传谕令之人?”
卢象升当即拱手:“是为兄失言,贤弟莫怪。
且随我来帐中,容我奉茶赔礼。”
两人转入帅帐。
曹变蛟将整编细则又述说一遍。
卢象升听罢立即召来亲卫首领,沉声吩咐:“方才曹将军所言可都记清了?即刻传谕各卫指挥使——此乃圣意,若有半分隐瞒延误,军法不容。”
“得令!”
待亲卫离去,卢象升转向曹变蛟:“贤弟来得正好,有桩事需劳烦你。”
“何事?可要调兵?”
“不必。”
卢象升从案上取过纸笔,“替我递封奏本入宫便好。”
曹变蛟眉峰微动:“为何偏要经我之手?”
“瞧我这急的。”
卢象升以掌抚额,“是托你送进宫去。
眼下我实在离不得军营。”
“明白了。”
墨迹干透的奏疏被递到曹变蛟手中。
卢象升按住他手臂:“速去速回,我在此等候。”
马蹄声碾过宫道石砖。
通传后,曹变蛟在暖阁里再度面圣。
朱由检从奏章间抬起眼:“曹卿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曹变蛟自怀中取出奏本交由内侍,躬身道:“卢象升将军军务缠身,特托臣转呈奏疏。”
天子阅罢,眼底浮起些许笑意:“朕的镇朔将军何时成了驿使?既如此,一事不劳二主——你持朕手谕再往北镇抚司与东厂走一遭。”
朱由检提笔疾书,墨迹淋漓的绢帛直接落入曹变蛟掌心:“即刻去办。”
“臣领旨。”
宫门外战马嘶鸣。
曹变蛟翻身上鞍,衣摆卷过两道官署的门槛。
待他从最后一处衙门转身时,暮色已浸透铠甲边缘。
五军营帅帐内灯火通明。
曹变蛟掀帘而入时,正撞见卢象升与周遇吉俯身在地图前低语。
他径直走向案边,拎起陶壶仰首灌下大半,喉结滚动数下才开口:“锦衣卫洛养性与东厂曹正淳已在路上。”
卢象升快步上前按他坐下,掌心重重压了压他肩甲:“今日多亏二位。
待此事毕,定当摆酒相谢。”
椅凳尚未坐热,帐外已传来通报。
亲兵引着三人入内——洛养性身后跟着沉默的李若琏,而曹正淳的皂靴踏过毡毯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帐帘掀动带进一股夜风,烛火晃了晃。
三人起身时,曹正淳已走到近前,抬手止住他们行礼的动作。”虚礼免了。”
他的声音像钝刀刮过木板,“皇爷的事耽搁不起。”
洛养性紧接着应和:“曹督主说得在理。”
卢象升示意众人落座,朝帐外唤人上茶。
茶盏搁在矮几上,骆养性转向卢象升:“陛下已将你这边的情形告知我与曹督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阴影处,“来前我已遣人盯住各卫所。”
确认帐中再无旁人,他压低嗓子:“李佥事亦已传讯,唤醒各卫暗桩。
若有风吹草动,我们必先知晓。”
卢象升尚未开口,曹变蛟已脱口而出:“军中竟有锦衣卫的耳目?”
见卢象升与周遇吉虽未言语,眼神却凝住,骆养性朝身侧示意。
李若琏向前半步:“三位将军不必讶异。
监察本是厂卫本职,军中布眼并非秘闻——老将们大多心知肚明。
否则,我等岂会坦然相告?”
三人沉默片刻,终是未再追问。
卢象升唇角微松:“若真如此,我心稍安。”
曹正淳却摇头:“皇爷正盯着此处,切莫松懈。”
“正是。”
骆养性接话,“那些掌兵的,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入内,单膝触地:“禀提督,赖良军求见。”
“他?”
卢象升眉峰蹙起,指尖在案几边缘叩了叩。
终究还是朝亲兵摆手:“让他进来。”
帘帐再次掀起时,赖良军僵在门口。
他的视线掠过帐中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曹正淳的蟒袍与骆养性的飞鱼服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膝盖砸向地面时发出闷响。
“卑职……叩见提督,叩见诸位大人。”
数道目光钉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