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何事?”
赖良军抬了抬眼,见无人上前锁拿,才颤着嗓子开口:“卑职……是为今日之事请罪。”
他伏低身子,“英国公方才遣人将卑职痛斥一番……卑职愿卸军籍归田,所占卫所田地尽数归还……只求大人……留卑职一条性命。”
前额重重磕上冰冷的地面,再未抬起。
帐内只余下炭盆偶尔迸裂的轻响。
卢象升的目光落在跪着的人影上,他知道这已是英国公留足情面的安排——若连个千户都处置不得,五军营提督这名号怕也成了笑话。
如今这般,既保下那人性命,亦未损及威严分毫。
他在心底暗叹,老练之人行事果然周全。
赖良军额角抵着地面,血痕混着尘土凝成暗痂。
直到膝骨发麻,上方才传来淡淡一句:“起来罢。”
“大人……这是饶过卑职了?”
赖良军猛地抬头,喉结滚动。
“英国公既已责罚过,本官便不再追究。”
卢象升面色未松,“但三十军棍须领了,此后你不再是京营的人。”
“草民……领命。”
帐外很快响起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一声叠着一声,像远雷碾过沙地。
再被搀进来时,赖良军后背衣料已与血肉黏连,每步皆带踉跄。
他重新跪倒,朝主位重重叩首三次:“谢大人留命之恩。
若无他事,草民可否……”
话未说完,角落阴影里忽然传出声音:“且慢。”
曹正淳一直 ** 旁观,此刻才将茶盏搁下。
赖良军惶然转头,先望向上首的卢象升。
“此人既已见过你我,”
曹正淳不紧不慢道,“放他归去,若漏出半字,岂不打草惊蛇?”
他指尖轻点膝头,“不如暂留帐中。”
卢象升一怔,旋即拱手:“是本官疏忽了。”
转向赖良军时语气转淡:“你便在帐角歇着,家人自会知会。”
赖良军绷紧的肩背终于松垮下来——只要不是厂卫拿人,怎样都好。
他拖着身子挪到帐边,倚着立柱滑坐在地,粗重呼吸在寒雾里凝成白团。
卢象升瞥见那片殷红,皱眉唤来亲兵:“取伤药来。”
敷药时赖良军又要跪谢,被摆手止住。
主座几人压低话音重新商议,零碎词句随风飘进耳中:“粮道……三更……西门守将……”
他蜷了蜷手指,喉间几次微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李若琏的目光扫过人群,骤然停在赖良军脸上。
他抬高声音:“姓赖的,你似乎有话憋着?”
赖良军慌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不敢,小人不敢多嘴。”
李若琏离座走近,阴影笼罩下来:“或许诏狱那地方,能让你想起该说什么。”
“诏狱”
二字像冰水浇头,赖良军浑身一抖,牙关紧咬又松开:“大人……方才诸位所言,小人听见了。
有件事,或许该禀报。”
帐内数道视线瞬间钉在他身上。
李若琏一把攥住他衣襟将人提起,声音压得极低:“你藏着什么事?说!”
衣领勒紧脖颈,赖良军疼得抽气。
卢象升立即开口:“李大人,且松手。”
他亲自搬过一把椅子搁在自己身侧。
李若琏将人按进椅中,目光如钩:“你方才想吐露什么?”
赖良军环视周围几张紧绷的脸,喉结滚动:“小人知道得不多……但京营里头,有一批人怕是拧成了一股绳,或许都在听同一个人的号令。”
卢象升端起茶盏递过去:“一股绳?什么样的绳?”
赖良军接过茶,手指有些颤:“具体说不清……只晓得他们怕是投了某座靠山。”
“靠山?哪座山?”
卢象升捏着茶盖的手指顿住了。
自己奉旨执掌五军营,麾下竟有人暗中另拜山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燥意:“赖良军,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倒出来。”
赖良军被几道视线刺得发慌,语速加快:“这事得从英国公与大人您奉旨整顿京营说起。
当初要清退老弱、还有那些和勋贵牵扯太深的……杨云就在清退之列。
听说他和京城好几家勋府都有来往。”
卢象升沉默片刻:“杨云此人我确有印象。
他与多家勋贵往来甚密。
继续讲。”
“小人和他原本交情浅。
后来……后来因大人您鞭责了小人的事,小人私下抱怨过几句,不知怎的传到他耳里。
有天夜里,他趁我归家时堵住路,问我愿不愿同他一起投效某位贵人。
小人当场便回绝了。”
帐内空气骤然绷紧。
赖良军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那日杨云临走前,袖口滑出半截纸片——我瞥见上面列着几个名字,末尾都缀着‘锦衣卫密探’五个小字。”
他顿了顿,“其中一个名字,我认得。
是安插在五军营左哨的暗桩,上月刚报过粮草异常。”
李若琏指节捏得发白。
骆养性却忽然笑了,笑声像钝刀刮过陶罐:“好,好得很。”
他踱到炭盆边,靴底碾碎一块崩出的火星,“卢提督,贵部真是人才辈出。”
卢象升脸色铁青。
他盯着赖良军,目光像要凿穿对方的颅骨:“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
赖良军缩了缩脖子,“我以为只是寻常名录。
直到方才骆大人提到探查军中……”
“蠢货!”
卢象升抓起案上茶盏,瓷片在赖良军脚边炸开。
热水溅上皮靴,腾起细弱的白汽。”锦衣卫的暗桩若因你这份‘以为’断了性命,你拿什么抵?”
曹正淳离座时带翻了木凳。
他行至帐门忽又折返,阴影笼住赖良军:“那个胡家庄子,在城外哪个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