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纶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里彻底破碎,喉间压抑的哽咽终于冲破了堤防。
朱由检向前几步,伸手托住对方颤抖的肘弯,将人稳稳扶起。
掌心落在那微微耸动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你父亲的名字,朝廷记得,朕也记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大明的功臣,不该被遗忘。”
稍停片刻,他转向静立一旁的侍从:“拟旨。
追封陈振龙为世袭兴民伯,由其子陈经纶承袭爵位。
另,授陈经纶户部司农司郎中职,专司新作物的推行。”
“臣……叩谢陛下!”
陈经纶又要屈膝,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拦住。
“不必再跪。”
年轻的皇帝摇了摇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你方才说得对——朕今日之喜,确是为这两样东西,更为往后大明子民或许能少受几分 ** 之苦。”
“不过,陈卿,”
朱由检忽然转回身,“在一切开始之前,朕需听你亲口说——那土豆与番薯,一亩地究竟能出多少?”
陈经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几乎未作停顿:“禀陛下,番薯一年可收两回,两季合计亩产约四十石。
土豆在适宜之地亦能种两茬,产量更高些,亩收大约五十石。”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陈卿可知,如今大明田亩,平均能收多少粮食?”
“臣久居闽南,对北方情形所知有限。”
陈经纶略一思索,“然即便在江南最肥沃的水田,亩产也难超五石。”
“北地的收成,远不及湖广。”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去,“举国上下,平均不过三石。
何况近年北旱连年,田里的产出一年少过一年。
若再寻不到出路……”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那句话,只转而道,“所以朕才请郑卿自海外购粮,又特意将你召入京城。
如今有了这几样东西,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能稍落一落。”
“臣必竭尽全力,早日让这两种作物遍植四方。”
陈经纶迎上皇帝的视线,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楔子。
一旁静立的郑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虽知福建多地已种此物,却从未料到,那土里挖出的块茎竟藏着这样的数目。
待粮食的话暂告段落,朱由检侧首对随侍的老内官低语几句。
不多时,几枚沾着湿泥的块茎被盛在粗陶盘中呈上。
皇帝拈起一个,在指间转了转,外皮粗糙的触感清晰分明。”陈卿,寻常百姓家,如何吃这东西?”
陈经纶的目光移向殿角燃着的铜火盆,躬身道:“回陛下,最简便的法子,便是直接置火上烘烤。”
朱由检将手中之物递给近旁的小内侍:“多取几个,搁火上试试。”
陶盘被端向盆边时,殿外恰好传来脚步声——内阁与军机处的几位大臣,已鱼贯而入。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面前几位躬身行礼的臣子,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诸位爱卿可曾用过饭食了?”
几人连忙垂首应答:“蒙陛下垂询,臣等已然进食。”
“用过了也无妨。”
年轻的皇帝摆了摆手,“今日朕再请你们吃些东西。”
“臣等叩谢陛下恩典。”
既然天子开口赏赐,做臣子的自然不能推拒。
朱由检瞥了眼炉火方向,烤制还需些时辰,便转向那位鬓发斑白的老臣:“孙师傅,从内库调拨的粮秣可已启程?”
“回陛下,车队三日前就已离京,算算脚程,不日当抵西安。”
“嗯。”
朱由检轻轻颔首,“传话给孙传庭,让他再撑些日子,朕这里……总会想出办法。”
“老臣代孙传庭,代山陕万千黎庶,拜谢陛下隆恩。”
“都是朕的百……”
“让开!户部郭允厚求见陛下!”
急促的呼喊截断了朱由检尚未说完的话。
皇帝皱了皱眉,示意拦在殿门前的宦官退下。
闯入者袍服沾着尘土,呼吸尚未平复,就这样突兀地立在暖阁 ** 。
“郭部堂。”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经通传直闯寝宫,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郭允厚猛然惊醒,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臣惶恐!臣罪该万死!”
“先说说,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陛下!”
跪着的人抬起头,双手高高拱起,“臣……是来讨银子的!”
果然。
朱由检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户部尚书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起来说话。”
“臣不敢起!”
“朕恕你无罪。”
皇帝揉了揉眉心,“起来。”
郭允厚这才颤巍巍站直身子,目光却在暖阁里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朱由检朝侍立一旁的宦官抬了抬下巴:“给郭部堂搬个凳子来。”
“谢陛下隆恩!”
郭允厚顿时眉开眼笑,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周围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诧——满朝文武,敢在天子面前这般行事的,恐怕独此一人。
他们想不明白,为何陛下对这位总是伸手要钱的臣子如此宽容。
郭允厚刚张开嘴,朱由检便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急。”